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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错季 “错季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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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动车横七竖八地放着,居民楼又狭又窄挤在一起。墙皮有些脱落,一个连着一个暗沉沉的窗口颓败得不成样子。唯有一个窗口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牵牛花,顺着防盗网蜿蜒向上,不算明艳得开着,理所应当地成为了这些灰败的唯一点缀。
这里离市中心不算远,却和分秒必争寸土寸金的地方仿佛存在于两个不同的世纪。即使这儿公共设施不齐全物业态度奇差,随便拍一张都可以投上地理必修二做普通居民区(每次看到这里我都会暗道一声万幸,毕竟他们只把这里叫做“普通居民区”而不是“低等居民区”)的典范,但一想到它房价低廉生活节奏缓慢而且每天都可以省一笔车费,我这个低薪上班族还是忍了。
我是一个不喜欢尝试新事物的人,而且专情。所以每天早上我都准时到楼下的一家早餐店报到,风雨无阻。我曾不止一次地见过她——每当我走进店中,都能看见她猫儿似地缩在角落。
她的打扮不算特别,通常身着一件很普通的卫衣,笼在略为宽大的外套中,五官精致得像洋娃娃,脸常常被冻得通红。她的眼神温和,小口小口地吃着伊面,呼出的的白汽成团,朦胧她的眉眼,更衬得她格外好看。
起初我只是畏畏缩缩地偷膘她,在她将视线投向我的时候匆匆忙忙瞥开,握着筷子一派云淡风轻。直到一次我避无可避地撞上她的视线,她像一个潜伏了很久终于把敌方一举击溃的英雄一样笑,眉高高地扬着十分不亦乐乎。于是我索性光明正大地拿着卷粉坐到她正前方的桌子上欣赏她的脸,她毫不避讳,也直勾勾地回望我。我们都不会很在意对方的视线,可能因为我们都是女生吧。
一碗伊面加两个鹌鹑蛋。不知什么时候我记住了她的喜好。有一天早上我纠结地放弃了卷粉点了一碗伊面加两个鹌鹑蛋,抬头却看见她吃的是我常吃的那种卷粉。我忽然有点后悔点伊面这个决定,刚想用手挡住她却一下看清了我吃的东西,邪笑着端着她的卷粉“哐”一下坐到我的对面。我们自此开始聊天,聊闪烁了亿万年的星星为什么还亮着,聊年轻的心为什么忽然熄灭。聊大象为什么地羽毛要重,聊人工智能和社会主义。从此我开始无比期待早餐时间,但我们每天都只能不欢而散——毕竟她是985毕业闲居在家的写手,而我是朝九晚五的低级社畜。
后来我见到她从那间有着牵牛花窗口的屋子里出来。我说涡槽你怎么是我邻居。她说涡槽你平时是不是走下水道。
她打量了我又打量了一下我的门,嫌弃地说你走下水道也很正常毕竟这个门破得像老鼠窝。
我看了一眼自己破破烂烂的门强词夺理地说这是复古风。她听完沉默半晌只吐出一句丑,我没空和她拌嘴,拿着工牌连滚带爬地跑了。
傍晚累死累活回家看见自己的家门被贴得可可爱爱,不用说都知道是谁的手笔。我崩溃地拍她的门,还没等我开口便闻到炒蛋的香味。
她看着我手上的泡面先发制人:上一天班回家就吃这?
我窘迫地想收起泡面,结果被她拉进家里换鞋。
我的脑子嗡嗡地响直到吃下第一口炒蛋才想起敲门的目的,一拍筷子跳起来说你怎么把我的东西贴得这么花里胡哨?明明这样感觉更丑了。
她显然无视了我,拿着汤勺一脸冷酷:不吃滚。
于是我兔子般温驯地坐下,在久违的饭菜升腾的热气中差点热泪盈眶。
为了不吃泡面我给她当牛做马,每天班忍着上司的气下班还要受她颐指气使。
她双手环得意地站在一旁指使我洗碗拖地晾衣,殊不知牛马也是有脾气的。零碎的家务做多了我把拖把棍子一扔骂道我很好欺负吗?她小小一只站在我旁边,气势却比我高几个头:明天饭还吃吗?我立刻点头如捣蒜对她唯命是从:我确实很好欺负。
我和她的卧室只有一墙之隔,小区的隔音并不好但她那里以前总是静悄悄地没有声音。奇怪的是最近的夜里我总能听见她隐忍的呻吟和呜咽,第二天的她仍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脸又挂上她张扬得凌厉的笑。
我不敢问也不想多问,好像这样就能糊弄世界,甚至自己。
别哭,别哭。
每一次听见她的呜咽,我都有想要轻声脱口而出这几个字的冲动。但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听得见,不想让她在自己家里也不敢放松。
她很敏感,没有安全感,又总死死维护着自己的体面。我知道,我都知道。每一次我的心都被揪起来,每一次我都在一墙之隔的地方陪她熬很晚,但她不知道。
跨年那天可怜的社畜加班到很晚,回家时几近半夜。想来应该不能去她那里蹭饭了,我草草应付了一下自己的胃便去洗澡。
刚从浴室出来关上客厅的灯想进卧室去我的门便被敲响。她孤零零地站在我家门口。关上门,她一下抱住我,抱得好紧好紧,像想把我嵌在进她身体里一样。
我被吓了一跳,摸索着墙壁想要开灯。
她把头埋在我胸前,被抱着的时候我才感到原来她那么瘦身形那么单薄。
她说,别开灯好吗?
我手一顿,她以为我没听清,又重申。
别开灯,好吗?
平日开朗的伪装尽数卸去。我伸过手去捧起她的脸。她不愿抬头让我看着,但热流已经滑到我的指间。
我好痛。
她的身体抖得厉害,肩膀一耸一耸。
她说,我好痛好痛。
我听见平日夜里那我最熟悉不过的,与我一墙之隔的呜咽。我又手足无措起来,但这次我不能再像往日一样逃避了。
别哭,别哭。
——哭吧。我听见自己说。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拥抱着。在黑暗中,谁也看不清准,彼此相融。
她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我也没有问。只是静静地等她的呜咽渐渐止息。
今天晚上跨年,要一起看烟花吗?
她点点头,于是我们并肩坐在小小阳台上。
借着光,我看到她猩红的眼眶。
我轻抚她紧绷的背,她并不满足于这么坐,可劲往我怀里钻。我乐得纵容她,看她在我怀里眨巴着亮晶晶眼睛,骂她幼稚:你是小孩吗?
她抽着鼻子答非所问:我这样不会不会很丑?不给你看了。
我替她理了理耳边的发丝,说不会。
然后我问,可以吗?
她说什么可以吗。
我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她说,你想就可以。
那是我第一次亲吻她。
额头,眼尾,鼻间,脸颊。
她捧住我的脸,仰头吻进来我已经回忆不起被她亲吻的感觉了。但肯定不像别人描述的那样舒服。两颗心和两条舌青涩地碰撞在一起,气息胡乱纠缠。
零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远处是突然绽开的烟花,五颜六色的光交织整个夜暮。
五光十色飞速变换,大面积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她眯着眼笑起来,把我推开:笨蛋吗你,接吻都不会。
我本想反驳你不也不会?话到嘴边又改口顺着她:嗯,我是笨蛋。
焰火倒映在她的眸中,连接着一个我。
我搂住她,说,新年快乐。
她也说,新年快乐。
总算正经一回。我想说一些表达情感的话,话至唇边却什么也说不出。烟花变得零星,世界渐渐又恢复寂静,我又想吻她,却被她捂住嘴:得了吧,就你那技术亲狗狗都死了。
我说你别瞧不起我,等我去学学厉害死你。她反常地没再笑我,仰倒在我怀里说,好啊,那我等着。
我笑,星星黯淡下来。无意中瞥到她家的窗子却发现那里空荡荡的,似乎少了点什么。
我遮住她的眼睛,问她,牵牛花呢?
她说,牵牛花本来就不属于这个季节,能够苟延残喘到现在已是奇迹。不过不奇怪,总有一些错季的东西。比如我窗前那束牵牛花,比如有的人喜欢冬天窝在家里吃冰糕,比如我们迟来的相遇,比如我。
我不明目她为什么说起这些,死死握着她的手,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她说,如果早点遇见就好了。
我也不明白,她那天说的,究竟是遇见,还是预见。
她的睫毛抖动起来,轻轻扫过我的手心。我的手心一片滚烫,她又哭了。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也不愿记太清。只记得在医院,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和刺鼻的消毒水味贯穿我生命中的每个雨季。
她说她很丑,不愿我去看她。
那束牵牛花还是没能撑到开春——即使撑到也无济于事,错季的花注定要停留在开最盛的花期,时间好总这样无可逆转。
她说她会等我学会,她食言了。
临走前她她甚至没有像我告别,还真是她一如既往的风格。她反倒托人给了我一本书,是史铁生的《病隙碎笔》。
翻开,里面掉出出一张很条,上面有她隽秀的字迹。
“错季的人总要先行离开,
不要感慨,也不要悲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