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间烬歌》烬河灯

53、杏雨妖踪 杏妖了执念

　　第二日，三人抵达了一个名为杏雨镇的小镇。时值春日，镇外绵延的杏花开得正盛，本该是安宁祥和的景象，镇子里却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氛。

　　刚在客栈安枏下，便听得外头一阵喧哗。细问之下才知，昨夜镇东头的张木匠在家中凭空消失，窗棂上只留下几道带着清冽木香的抓痕。而这已是本月第三起失踪案。

　　"前两起呢？"李炲炎立即追问。

　　客栈掌柜压低声音："头一个是镇西的柳寡妇，五天前不见的。第二个是南街的周老先生，三天前失踪的。三位都是镇上的老实人，真是造孽..."

　　蓬肇指尖轻触窗棂上的痕迹，微微蹙眉："这木灵之气纯净，不似恶妖。但前两起失踪，恐怕另有蹊跷。"

　　"去查探一番。"李炲炎当机立断。

　　三人循着一丝极淡的妖气来到镇西一处荒废的宅院。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只见院中杂草丛生，唯独一面铜镜悬在廊下，镜面泛着诡异的光泽。

　　"镜妖？"蓬肇挑眉。

　　镜面泛起涟漪，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浮现："我不过是在帮她。她日日对着空房垂泪，我不过是让她在镜中与亡夫重逢..."

　　"以幻象困人神魂，这就是你的帮助？"蓬肇指尖凝聚灵力，"要么放人，要么碎镜。"

　　镜妖哀泣："她自愿沉溺幻境，何错之有？"

　　"执迷不悟。"蓬肇抬手结印，镜面应声出现裂痕。幻境破碎的刹那，一个神情恍惚的妇人软倒在地，手中还紧握着一面小镜。

　　暮色渐起，救回柳寡妇后，三人站在镇口的石牌坊下，一时无言。蓬肇抱着胳膊，望向镇外那片在晚霞中显得格外沉寂的杏林，率先打破了沉默。

　　“柳寡妇是寻回来了，可那周老头还不见踪影。我方才打听了一圈，最后有人看见他，就是往那片杏子林去了。”

　　灵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片林子……白日里看着还好，可这太阳一落山，总觉得……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气息沉滞，不似寻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炲炎目光锐利地扫过林子上空隐约缭绕的暮霭，果断点头：“周老先生一个文弱书生，若真陷在里面，凶多吉少。无论如何，我们得去探一探。”

　　蓬肇哼了一声，语气却坚定：“管它诡异不诡异，走吧，趁天还没全黑，进去找找。”

　　灵仙也点了点头：“嗯，我们一起去。彼此照应，小心为上。”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犹豫，迈步走向那片在暮色中愈发显得神秘的杏林。

　　暮色渐合，远山衔了半轮残阳。杏林浸在融融金光里，枝头花影碎碎地摇曳，风过时便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浅粉。

　　周老先生扶着老杏树站着，布袍上沾着花瓣，怀里紧紧抱着一卷画具。他望着满林繁花，眼神空茫，像是透过这片春色看见了别的什么。

　　“老朽只想画尽这满林春色...”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可这春色，怎么画得尽呢...”

　　李炲炎上前扶住老人胳膊，触手只觉得消瘦。“您是周老先生吧？晚辈送您回去。”他声音不高，却稳当可靠。

　　老人任由李炲炎扶着，脚步蹒跚，却还不住回头。“你看那枝头，胭脂色的那枝——方才夕阳正好照着，像是会发光...”他忽然停步，颤巍巍指向东南角一株老杏。

　　大家顺着望去。那株杏树生得奇崛，枝干虬曲如龙，花开得却温柔，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珠光。

　　“是株好花。”李炲炎点头。

　　几人缓缓穿行林间。李炲炎刻意放慢脚步，时时停下让老人歇息。偶尔有晚归的雀儿扑棱棱飞过，震落几片花瓣，飘飘摇摇落在老人肩头。

　　“这杏花啊，开得急，落得也快。”

　　快到镇口时，老人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片已笼在青灰暮色中的杏林。灯火次第亮起，映着老人清癯的侧脸。

　　“终究是画不尽了。”他轻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

　　李炲炎也回头望去。杏林在渐深的夜色里模糊成一片浅白的烟霭，只有最西边还缀着些许残红。

　　“画不尽才好。”灵仙忽然开口，“明年春天，老先生又可以来画新的景致了。”

　　周老先生微微一怔，随即缓缓点头，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回到小院时，天已黑透。李炲炎点亮檐下的灯笼，昏黄的光晕洒在老人身上。他抱着画具走进屋，小心地把它们放在案头。

　　“多谢几位。”他转身，神情已清明许多，“老朽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李炲炎站在门外，看见屋内墙上挂满了杏花图——含苞的、盛放的、飘零的，姿态各异，却都透着同一种执念。

　　离开时，李炲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周老先生正站在画案前，慢慢铺开一张宣纸。灯笼的光晕透过窗纸，温柔地落在他微驼的背上。

　　暮色为诡异的杏林更添几分幽深。

　　三人重返旧地，直抵林心。

　　但见一棵合抱粗的老杏树下，张木匠正席地而坐，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只全神贯注地雕琢手中一支杏花木簪。他身旁，一位粉衣女子——杏妖所化的杏娘，静默相伴，宛如一幅亘古的画面。

　　她并未抬头，仿佛早已知晓来客。

　　“你们来了。”她顿了顿，指尖轻抚过身旁的泥土，“我料到，此事终究瞒不过诸位。”

　　灵仙上前一步，眉头微蹙：“那周老先生，他神智恍惚，可是与你有关？”

　　杏娘轻轻摇头，目光始终未离张木匠的身影：“那老者痴迷作画，时常流连于此，时日久了，不免沾染了妖气，以致心神恍惚，非我所愿。”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淡淡的无奈，随即转向张木匠，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而温柔，“至于陈郎……我避之唯恐不及，又怎会刻意加害？唯恐自身气息侵染了他本就身有沉疴的凡人之躯，平日只敢远远守着。此番，实是情非得已。”

　　李炲炎：“陈郎？他不是张木匠么？”

　　杏娘抚摸着树干，眼中泛起追忆：“上一世，他是赶考的书生陈砚，我是初化人形的小妖。他许我高中之日，便回来娶我...”

　　她望向专注雕刻的张木匠，泪光盈盈：“可他客死异乡，至死都握着未送出的杏花簪。如今他转世为张木匠，阳寿将尽，我只想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一旁的张木匠抬起头来，眼神迷茫：“这杏花...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就在他说话间，手中的刻刀突然落地，整个人向前倒去。

　　“陈郎！”杏娘惊呼上前，将他扶在怀中。

　　张木匠气息微弱，却还努力举起未完成的杏花簪：“这个...送你...”

　　杏娘泪如雨下，唇角抽动许久，周身泛起了柔和青光：“我以毕生修为，换你来世不再为执念所困。”

　　青光笼罩中，张木匠的魂魄渐渐凝实，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杏娘的身影却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株普通的杏树，静静立在原地。

　　风过杏林，落花如雪。那支未完成的杏花簪从空中落下，正插在这棵杏树旁。

　　“问世间情为何物...”蓬肇轻叹一声。

　　灵仙望了一眼那株新生的杏树，轻声道：“但愿来世，他们能得偿所愿。”

　　李炲炎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