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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铅灰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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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浸透了血水的棉絮沉甸甸悬在头顶。
枯叶裹着潮湿的寒意掠过墓碑,在哥哥空荡荡的棺椁前打着旋。
三个月前,陆既明飞机坠海那天,陆既安站在岸边抽烟时,海水也是这样裹着腥气灌进鼻腔。
黑色西装肩头洇着水痕,冰凉的雨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手背砸出细小的疼痛。
陵园电子屏滚动播放着讣告,无人机航拍镜头将这场葬礼的画面实时传回集团总部。
人群中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被雨幕浸得发沉。
“陆老爷子上个月刚做完心脏搭桥,这会儿怕是连董事会都坐不住。”
“陆大少才二十三岁…还这么年轻…”戴珍珠耳钉的贵妇用手帕捂着嘴,“听说空难前还熬了好几个通宵工作呢。”
“甚惋甚惋…”拄着雕花手杖的老者对着空棺长叹,袖口露出的翡翠扳指映着雨光,“陆家百年基业,这下群龙无首。”
周围的私语声愈发嘈杂。
“既安两个月前刚十八吧?陆家那些老狐狸,能让个毛头小子接手这么大的企业?”
“是啊,是啊,是啊”
“这孩子从小就冷冰冰的不讨喜欢。”
“话不能这么说。”西装革履的青年推了推限量款墨镜,镜片后的目光在陆既安身上打转,“听说陆既明出事前,正准备把城西那块地划给既安——毕竟是亲弟弟,说不定早就留好后手了。”
“后手?”戴着绿宝石项链的富太太嗤笑一声,丝绒手套拂过沾雨的裙摆,“要我说,陆家兄弟向来不对付。”
“不对付?我见大少爷小少爷同进同出,倒比寻常兄弟还亲昵些。”
绿宝石项链在水晶灯下泛着冷光,富太太冷笑两声,从精致的手包里取出蕾丝手帕按了按唇角。
“外人看着是兄友弟恭,实则内里早裂了缝。听说陆既安书房暗格里,藏着…………”
“这...”问话的贵妇倒抽一口冷气,香槟险些泼出。
周围窃窃私语的宾客突然噤声,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雨中少年单薄的背影上。
“既安…时辰到了…”一旁的二叔不着痕迹地拽了拽领带,“先把葬礼办好,集团的事大哥自有安排。”
陆既安摩挲着口袋里那枚薄荷味的糖,是陆既明临走时给他的。
说是…怕他开车困…
看着墓碑上与自己五分像的男人,烟雾在指尖缭绕。
“下葬吧…”
泥土砸在空棺上的闷响惊飞了枝头寒鸦,陆既安将烟蒂碾灭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现在,所有人都相信,陆既明的尸体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远看陵园门口,竟会有一丝陆既明没死并出现在这里当众指控他的念想。
可这毕竟不是小说,谁能从一架连残骸都所剩无几的飞机里活下来呢。
他自嘲的笑笑。
葬礼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礼仪人员开始收拾花圈与挽联。
蜿蜒的水痕顺着大理石石碑沟壑流下,像未干的泪痕。
陆既安盯着缓缓下降的空棺,直到最后一捧黄土将棺椁完全覆盖,他才如梦初醒般转身。
二叔已经在和几个董事低声交谈,手机屏幕蓝光映在脸上,明灭间透着焦虑与算计。
逐渐冷清的墓园里,雨水顺着伞檐织成一道透明的帘幕,模糊了远处的车水马龙。
"既安少爷。"老管家佝偻着背靠近,手里攥着沾湿的遗嘱,"老爷让您...现在立刻回老宅。"
黑色宾利驶入陆家祖宅时,雨势愈发凶猛。
陆既安踩着积水上楼,书房门虚掩着,他听见二叔压低声音:“大哥,既明现在已经走了,我们必须…”
话音戛然而止,门被猛地推开,陆老爷子陆均志戴着呼吸机斜倚在轮椅上,浑浊的目光直击:“跪下。”
瓷杯砸在地毯上炸开,褐色的药汁溅上陆既安的裤脚。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墙上的全家福:“你哥书房抽屉里的...飞行日志,是不是被你拿走了?”
一旁的二叔立马换上另一杯,“大哥息怒…”
陆均志剧烈的咳嗽,撇了一眼二叔,二叔自觉的转身离开。
“回答。”
“没,父亲,我没拿。”
陆既安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可飞行日志确实不是他拿的,陆既明的行程他一问就知道,完全没必要冒险去偷。
“你真当我老糊涂什么都不知道?”陆均志的手指死死抠住轮椅扶手,指节泛白如骨,“城西那块地的转让合同,还有上个月你频繁接触的那家境外信托公司...”咳嗽撕裂他的话音,呼吸机面罩上凝出细密水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陆家的继承人,绝不能是个弑自己亲兄弟的杀人犯!”
书房窗外的雨幕突然炸开一道闪电,将墙上的全家福照得惨白——照片里少年时期的他和陆既明并肩站在陆家老宅门口,唯有陆既明笑得天真散漫。
“父亲,您累了…”他轻声道,“您该休息了…”
陆既安俯身去调呼吸机的参数,指尖擦过按钮时故意顿了顿。
陆均志枯枝般的手死死攥住他的袖口,输液管在挣扎中甩出细碎水珠:“你动了什么手脚!”
“不过是谨遵医嘱。”陆既安抽出被攥皱的衬衫下摆,从口袋里掏出枚小小的白色药片,在落地窗前逆光举起,“您上次住院时,主治医生开的镇定剂。”雨声骤然轰鸣,他将药片碾成粉末洒在呼吸机过滤棉上,“放心好了,我暂时还不会让您离开的。”
陆既安平静地注视着监护仪的数值开始变得平稳,余光瞥见书架上那本烫金的《陆氏百年志》。
扉页夹着的泛黄照片里,五岁的他被陆既明举过头顶,阳光透过槐树叶子在两人脸上洒下斑驳光斑。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他俯身替父亲掖好滑落的毛毯,声音轻柔得像在哄睡,“不过现在没关系了…”
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在地毯上投下清冷的光晕。
陆既安将呼吸机的参数调整到最佳状态,确认父亲已经进入深度睡眠后,轻轻关上书房的门。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助理发来消息:「董事会临时会议提前到今晚八点,陆均桦陆总正在召集人。」
陆既安盯着屏幕打字回复,指尖在发送键悬停片刻,最终将「马上到」改成「知道了」。
陆家大厦顶层会议室的水晶吊灯刺得人眼疼。
陆既安推门而入时,十二把真皮座椅已坐得满满当当。
身后投影仪突然亮起,陆既明飞机失事的新闻画面在墙上跳动,“董事会一致认为,在继承人缺位的情况下,应该由直系亲属暂代...”
此起彼伏的质疑声连绵不断,坐在末席的王董事咳嗽两声打破僵局:“既安少爷,我们也是为陆家基业着想,你刚满十八岁,实在缺乏...”
“各位说得对,我确实年轻。”话音未落,掌心突然重重拍上会议桌,震得水晶杯里的冰水泼溅而出,“当年我…陆既明接手东南亚项目时也才十七岁,你们这些老家伙,不也舔着脸喊他陆少英明?”
“这些年陆家怎么对我,拿没拿过我当人各位心里都有数…”
陆均桦猛地起身,一米七的个子在众人面前显得矮小:“你胡说!陆家哪点亏待你——”
他扯开领带露出脖颈上的疤痕,“陆均桦,你忘记这是怎么留下的了吗?”
会议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陆均桦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你们以为我稀罕这破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