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后她养我为患》楚行吟

4、第 4 章 “那么我希

　　“所以……就是这样，不好意思啊陆老师，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中途换人是有些不厚道，可、可您也没早说这怕镜头的病啊……”制片人带着投资方派来的法务代表，跟陆枝赔笑脸。

　　“理解，是我不对，给大家添麻烦了。”陆枝通情达理地笑笑，这种配合的态度让制片人长舒了一口气。

　　制片人入行挺久，从业十年，手段老道，只是运气不好没赶上几部好片子，但圈内的八卦倒是一点没落下。

　　传闻中的传奇影后陆枝，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真性情”。
　　她从第一部合作大导演开始，就从未掩饰过自己快意恩仇的性格。她从不在剧组受气，有仇当场就报了，经常替剧组的人打抱不平，又因为地位高没人敢惹，曾经一度在娱乐圈论坛上荣获黑称“片场小霸王”。
　　曾经被她怼过的演职人员都偷偷披着马甲来发帖骂她，但也有不少被她保护过的人发帖维护她，双方大战三百回合，在言辞激烈之处还曝出不少其他演员的猛料，该帖子被各家水军攻陷后最终遗憾封楼，但至今仍有人翻出截图反复品味。

　　这也印证了那句话，有陆枝在的地方，就有腥风血雨。

　　不少娱乐记者都怀念那个时代，尤其怀念陆枝的存在，毕竟那年头的瓜又猛又爆，她作为娱乐圈唯一指定全自动闯祸机，就像一个巨大的猛料漩涡，只要稍稍靠近她周围，就有机会收获一大捧新鲜的头条八卦与大爆料，甚至连她被狗仔怼镜头惹烦了骂的两句粗口，都能在社交媒体上掀起轩然大波。

　　所有人都以为，哪怕是被封杀沉寂多年后，陆枝也理应像以前一样潇洒肆意、目中无人。
　　毕竟，这世界上似乎没有什么东西是她在乎的，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改变她。

　　但制片人没想到，传闻中骄横、高傲、不可一世的天才影后，沉寂几年后，身上发生的变化几乎是天翻地覆。

　　陆枝看起来居然是如此的……呃，正常？！
　　被告知会被中途换掉后，她既没有破口大骂，也没有讨要说法，居然还肯温声细语地跟自己道歉？！
　　这还是陆枝吗？该不会是假的吧？做足了准备的制片人此时有些无措，她肚子里那一通用来对付陆枝的腹稿此刻全无用武之地，愣是呆滞了好一会，才忍不住上下打量起她来。

　　陆枝沉寂了两年，这两年对普通人来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但对于娱乐圈的很多明星来说，两年足以让一个人从神坛跌落谷底，也足以让一个人的性格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而陆枝——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不会变的人，却戏剧性地发生了这两种剧烈的变化。
　　就连制片人，也不由得唏嘘。

　　但对陆枝来说，这只是她两年多以来失败生活的一个写照而已，去试镜，被录取，再被换掉，慢慢没有人再敢用自己。她也曾经去争取，想努力改掉自己“镜头恐惧症”这个毛病，可她没能做到，而作为演员，傍身的唯一技能失效了，她也就和自己昔日的辉煌与荣光一道再见了。

　　所以……没什么值得伤感的。

　　陆枝站起来，跟制片人打了声招呼，走出房间，跟棚里的工作人员们一一道别。

　　剧组人并不多，本就是个小成本的学生团队，这些天跟陆枝一起拍戏，很多镜头、道具、打光方面都受了陆枝这个有经验的前辈指导，很多人在她走的时候表达了不舍，而陆枝也只是揉揉他们的头，让大家以后有空多联系。

　　她走出棚的时候，外面还高悬着一颗灼人的烈阳，她用自己手中翻得快烂掉的剧本遮住眼睛，却没来由地想起一桩陈年旧事。

　　陆枝想起自己18岁拍戏的时候，在剧组替人出头，跟别人赌气，吵得气急了作势就要辞演，傻乎乎地抱着剧本从棚里冲出去，那时也是一个烈日，那位对自己寄予厚望的导演在背后大喊一声“陆枝——”
　　然后……这部电影成就了陆枝，以18岁的年龄入围柏林影后并摘得头衔。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再也没人这样挽留自己了——陆枝笑笑，感受着酷暑阳光灼痛自己的皮肤，随后，头也不回地踏入了阳光之下。

　　不料，身后却传来一声大喊：“陆枝——”

　　她不敢置信地回头。

　　场记小妹抱着一个塑料袋从片场冲过来，往陆枝怀里一塞，大声道：“今天的剧组盒饭、水果饮料都在这里了！陆枝姐，没了剧组的饭，你可千万不要饿死啊！”

　　——

　　从剧组出来，陆枝伸了个懒腰，扣上帽子、墨镜和口罩，摇摇晃晃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与拥挤的人群包围下，她有些无聊地背起了剧本。

　　“第一幕日某街道，背着破包的女子走在破旧的街巷……”陆枝压根不用看提示，张口就来，流畅得犹如贯口。
　　她甚至不用翻开剧本确认自己是否是正确的，因为整部一百页的剧本，除了台词，就连动作提示她都早已在进组前背得滚瓜烂熟。

　　身边擦肩而过的男女老少都向她投来奇怪的目光，一个大热天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姑娘就像发了疯一样走在街上，念叨着稀奇古怪的话，时不时还投入点情感，像是演戏般用心演绎，除了动作神情，就连她的声音也变化多样，一会狰狞凶恶，一会胆小如鼠，一会又变得哀戚伤感。

　　等到陆枝走到家附近时，太阳已经落山，剧本也已经背掉了一大半，她念念有词地经过老小区旁的小吃摊位时，还被和蔼可亲的摊贩大嫂一眼认了出来。

　　“小陆啊，还背书呢？今天要不要来一根洒满孜然的香脆烤肠？你肯定还没吃饭，饿着肚子呢吧？”大嫂卖力地吆喝着。

　　“不了，大嫂，今天剧组伙食可好了呢，等我下次拿到了剧组的钱，再来照顾生意啊！”陆枝拎起手里的大袋子，朝大嫂挥了挥手。

　　街头巷尾充斥着烟火气，居民晚饭炒菜散发出的阵阵香气，各类小摊上的沿街吆喝叫卖，还有不少傍晚在外歇凉的大爷大妈们的笑闹声……

　　——这就是影后陆枝的家，位于老城区一个名为“闲园”的筒子楼老小区。

　　虽然老了点，破旧了点，却是这附近的热闹地界，小区墙外就是这附近有名的烧烤摊一条街，紧挨着的便是各个苍蝇馆子，对面就是菜市场，住这里除了对一位影后来说不太体面外，别提多方便了。

　　陆枝小时候跟爷爷奶奶在这住过几个月，两年前她一夜之间人人喊打，无处可去，便来到爷爷奶奶生前给她留下的这套小房子里落脚。

　　这两年下来，也跟附近的街坊和小摊贩们混了个脸熟，小摊贩们都是从小看她到大的，知道她身上的事，嘴也严得出奇，倒是让她在这里过了自由闲散的两年。

　　甚至在陆枝穷得吃不起饭的时候，还能让小摊贩们接济她点饭吃，不至于饿死。

　　“哎哟，小陆，又去那什么……试镜了？怎么样啊？”馄饨摊的老板伸出一个头来招呼她，语气熟稔。

　　“嗐，还不就那样嘛，黄了呗。”陆枝笑骂道，“李叔你可别提我伤心事了！”

　　馄饨摊李叔哈哈大笑，身边的小摊贩们见到陆枝也一块起哄。

　　“我们小陆长这么漂亮，还差这一部剧吗？”
　　“就是就是！”
　　“改天去我店里坐坐，你姐每天给你两顿面，反正不能给咱小陆饿着了！”

　　陆枝一一应下，她喜欢跟这群人打交道，简单淳朴，都是看她长大的长辈们，心眼都极好。在这里，她什么都不用担心，活得简单又自在，只是……偶尔也会想起，演戏的那些日子。

　　“哒-哒-哒-”
　　陆枝爬上自家的那栋筒子楼，楼梯间里的杂物已经很久无人清扫，连生锈的钢扶手上都堆满了灰尘，每层楼的间层基本都堆了些破烂家具，经过一楼时她轻手轻脚，但还是惊动了老太太家养的白色京巴犬，它总会隔着门，对经过的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吠叫声。

　　听见狗叫，老太太打开门缝看了一眼，正好跟路过的陆枝对上了视线。

　　“小陆啊……回家了？”陈奶奶满头花白，身上还裹着一身法兰绒的睡衣，她怀里抱着安静下来的京巴犬，那只京巴犬朝陆枝露出了不屑的一瞥。

　　陈奶奶凑了过来：“小陆啊，赶快回去，今天下午有人一直在拍你家的门，现在估摸着还没走呢，要是有坏人，你就往奶奶这躲啊，听到没？”

　　陆枝的眼神冷了下来，她轻轻拍着陈奶奶的背，哄着奶奶进了屋。
　　“没事的，奶奶，我有数的，您早点休息吧。”

　　关上门，陆枝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来的人是谁，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从陆枝在两年前被曝出逼死女演员开始，这些苍蝇臭虫就从未远离过她身边，《当红影后如今竟委身破烂筒子楼》这话题一定很劲爆，那群狗仔就算是寻寻觅觅这么久，也要在自己身上吸血。

　　她想教训狗仔很久了，如今没了公众人物的身份，更不用有什么顾忌了。

　　陆枝像往常一样，一边快步上楼，一边朗声背诵着台词，以免惊动楼上的狗仔。

　　她的脑中重播着自己曾拍过的那些武打招数，就算不懂真的武术，但也是好歹封闭集训了好一阵子的，对付狗仔这种只能在背后偷窥的货色仍旧绰绰有余。

　　狭小黑暗的楼梯间里回荡着陆枝背台词的声音，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楼梯，台词在她口中如同倒豆子般流畅地念出：
　　“如果说孤独是一种病毒的话，那你就是治愈它的抗体。”

　　果不其然，在楼梯间的拐角处，陆枝瞄到了一片衣角，看来狗仔是在自己门口蹲守呢，她深吸一口气，咚咚几步快步跑上楼梯。

　　“如果有人告诉我终有一天我会离开……”她嘴里的台词仍旧没断。

　　陆枝拽起对方的衣领，拳头还尚未落下，她便看见了一张陌生的幼小面孔。
　　那孩子被陆枝的架势吓了一跳，拼命地往后缩，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畏惧，她看到陆枝的脸先是震惊，随后却可怜兮兮地抱紧了自己，汗水将她的额发湿成一绺绺，像个雨天被抛弃的小狗蜷缩在她门口。

　　陆枝正在背诵的半句台词卡在喉咙里——
　　“那么我希望，我遇见的人不是你，是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