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眼》西贝辰日

2、书店 3 林烨

　　3
　　林烨喜欢听人讲话。不知道是不是从小习惯了被忽视，林烨听别人讲话就能感觉自己被存在和被需要，即使对面不是什么正经人。

　　语言是最大的诱导。行动永远比语言来得真实，因为行动永远有目的。有的目的可以很直白，有些目的可以很隐晦。

　　正在对面滔滔不绝时，林烨碰了碰他肩打断，对面却反应极快：“干嘛？”

　　“我叫林烨，你是？”

　　“路宇。”话刚罢，路宇便继续滔滔不绝起来。

　　话真多。林烨在心里暗暗想。

　　“喜欢讨论其它事情过多的人，往往回避自己内心真正的情感和需求。”余珊的这句话，林烨后来才明白。

　　“我之前玩另一款游戏时，就很喜欢里面经营的内容，就比如建造这个核电站的过程，每个模块都十分仿真……”

　　眉毛很长，眼睛闪亮，面庞清秀。林烨是在恐惧和黑暗中生长起来的小孩，看见一双清亮的眼睛，内心却充满了不安。

　　两人随便吃了顿家常饭。路宇吃饭动作飞快 ，两眼炯炯有神，眉飞色舞。走出饭馆，路宇还在讲他玩过的游戏，忘乎所以。林烨边听，一边适时抛出几个追问，用他傲人的学习能力。

　　林烨擅长追问。从一个理论的具体内容，反问到最本质的原本事物。但是他追问不出自己的痛苦成因，只能在恐惧中自我安慰。

　　月光和星星互相陪衬着，林烨睡着了。这天晚上很漫长，深夜却对林烨短暂许多。他今晚没有入睡困难。

　　梦里林烨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自大自恋，相信整个宇宙为了他而设计，周围所有人都是NPC，都会为自己的表演喝彩，只要自己努力就没有干不成的事。不知为何，在路宇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

　　他看到了一个没有被世界摧残过的自己。林烨抱紧小狗入睡，只有抱枕的温度让他有一点点安全感。

　　醒来。林烨继续拖着沉重的步伐去图书馆上班。

　　林烨的工作是图书管理员。他喜欢“扫地僧”的角色，不知从何开始他不喜欢张扬，也许是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最厉害的人。林烨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林烨经受了父母吵架的童年生活。忽视，遗弃，不安全感，充斥了林烨的夜晚。于是他找到了余珊，心理咨询师。在她身上他看见自己全部创伤。

　　可是谁来赐予他继续生活的勇气？或许林烨需要放弃受害者的思维，把自己作为幸存者？幸存者应该如何行动呢？

　　林烨已经失去了爱别人的勇气，甚至失去了爱自己的勇气。他觉得自己是该被埋起来冷静冷静。

　　来到工位，林烨开始一天的工作。他的职责就是像个机器人一样走来走去，整整书、查查书、搬搬书、结结账，偶尔他会去书店旁边的咖啡厅客串调酒师，释放自己的表演欲。

　　书是林烨卑怯心理的庇护所。找勇气，有人是去看影视、爽文、打游戏，有人是去求伴侣、朋友、亲属，也有人宣泄暴力、唱跳烟酒。林烨喜欢读书。

　　因为书里他可以尽情批判自己，只有愧疚到极点，林烨才有勇气面对生活。

　　4
　　这点林烨早就发现了。骂别人骂多狠都没有用，只有狠狠贬低自己才能引起自己求生欲。

　　林烨熟练地擦着书架，来回抹来抹去、抹来抹去，他对重复性劳动非常着迷。

　　“今天又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林烨向书店老板汇报工作，大概就是进了哪些书、卖了哪些书，然后熟练地提起咖啡馆加书店的经营模式非常有效，接着顺嘴一提要不要搞个咖啡厅学术讲座，或者弄个民谣驻场，最后用书店经营蒸蒸向上作为结尾。

　　毕竟，人工智能的时代，谁还有心思沉下来读纸质书。不是忙着焦虑会不会被替代，就是忙着焦虑怎么学人工智能。在林烨看来，这都是两类蠢货。

　　林烨从来不相信人工智能。输入个东西进去，说出个东西出来。以语言模型为例，不就是输出一坨粪球，这远不如人类的原始思考有意思。在林烨眼里，这些人工智能似乎在刻意摒弃那些人类原始的、逐步的推理与想象，而这些最纯朴的东西才是林烨喜欢的。

　　“返璞归真。”林烨小声嘟囔道。

　　林烨刚汇报完工作，塞了几口三明治，便继续逛图书馆，不对，是观察需要帮助的人然后提供推销服务。

　　太阳爬上他头顶。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一天过去一半。林烨也常常思考人生的意义，要不要搞个创业，弄个技术，还是玩个研究。后来发现自己没有价值，不如闲云野鹤玩玩得过且过。

　　正沉浸在思考时，林烨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陈哥！今天怎么有空来看书？”林烨用了不合时宜的音量，旁边的人看了他几眼。

　　陈青把书合上，“女友分了，开放型关系黄了，事业凉了，父母赶了，不来找你找谁？”陈青一脸疲态，堂堂高材生混成现在这副模样。

　　“那你，怎么考虑？要不去咖啡馆前台，正好我也不想兼这么多职。”林烨劝人只给方案，永远不顾感受。

　　“那也行吧。你最近过得怎么样？”陈青把手臂撑到林烨肩膀上，小声问他。

　　林烨如实招来，自己其实也在和心理问题斗争，“但是我生活得挺稳定的。”

　　“没想到我们俩名牌大学毕业的混成这样，时也命也。”陈青感叹了几句，准备去找店长商量入职的事。

　　林烨不知怎么想的，转头抱了陈青一下。两个人躯干贴得很紧密，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陈青也愣住了，这是两人认识十年来第一次拥抱。男人之间表达感情这件事，有时候比火化了两人还难。陈青也抱紧了林烨，此时他也感受到存活下去的意义。

　　林烨可不想自己的人生留有遗憾，尤其是心理严重创伤之后。两人又靠在书架旁边的座位坐了会，陈青依靠在林烨肩膀旁。林烨的肩膀骨质分明，硬得让陈青头痛，但心却异常温暖。

　　这种温暖，让陈青感觉空气都安静了，脑子里的小人停止了絮叨，周边的声音似乎消失不见。

　　彼此沉寂几分钟后，陈青去咖啡店找老板谈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