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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冬雾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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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后海。
晚上八点,黑色奥迪停靠在一扇朱红色大门门前,警卫笔挺地目视前方,身形如雕塑般纹丝不动。胡同里飒爽的秋风吹过,卷起几片金色的枫叶,其中一片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刚刚下车的江言肩头。
他抬手拈起那片叶子,在指间捻转片刻。叶片边缘已微微卷曲,透着一股秋日特有的脆弱美感。没一会儿,只听隐约几句对话从厚重的门后传来,打破了胡同的静谧。
谢让从抄手游廊折回去,看见谢黛清面容苍白、步子缓慢朝自己走来,心中顿时一揪。他大步过去,一手稳稳扶住谢黛清的手臂,另一手自然而然地替她拢了拢羊绒大衣的领口,说:“我自己去就成,您跟过来干嘛呀。”
谢黛清很轻地摇了摇头,说:“我不放心。”
谢让慢慢陪着她往外走,试图让气氛轻松些,笑着打趣:“您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别人啊?”
“你们我都不放心,”谢黛清抬脚迈上门口的石阶,微微喘了口气,才继续道,“这事上得跟人家好好说,别老拿着身份压人。最近不太平,你自己也当心着点。”
谢让目光微微一沉,所有情绪被完美收敛,只应了声:“知道。”
朱红色大门无声洞开。江言扔掉手中的枫叶,侧身拉开后车门,姿态恭敬。
谢黛清弯腰进车时,江言目光微垂,敏锐地留意到女人极度苍白甚至微微凹陷的脸颊,那是久病缠身、精力耗损的痕迹。谢让随后坐入车内,吩咐了一句:“走慢点。”
江言垂首应是,车辆再次起步时,速度明显放缓了许多。车内沉静温和的檀香袅袅游过鼻尖,谢黛清紧绷的太阳穴在这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中,不知不觉间放松了些许。
她微微侧头,看向窗外的流光溢彩,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上回你姑父去苏渝,记着你爱檀香,特地挑了块顶好的老山檀带回来。本想着亲自给你,谁知道最近突然调任R大,忙得脚不沾地,没空回来。等下次谢温语去看她爸,我让她给你捎回来。”
“姑父一直惦记着我,”谢让笑了笑,语气温和,“这小丫头也是,快放假了吧。”
一提到女儿,谢黛清的话里就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生气和无奈:“平时你惯着她我就不说什么,怎么我忙这几天,你就给她在西山壹号院那边买了套房子?”
他姑姑向来崇尚简朴,不喜欢铺张浪费。谢让拍了拍她的手,说:“都快十九了,有套自己的房子也不是什么大事。那边安静,离学校也近,平时她不愿意回家就在那住吧。”
这话其实有点扯。再怎么近也比不上家里方便安全。但谢黛清本来就没打算在这事上多计较,也就是借着这事拉近一下家里人的关系。谢让宠着这个小妹妹她是知道的。
车上说了会儿家常话,气氛缓和不少。没一会儿,车就平稳地驶到了北京饭店门口。
饭店灯火通明,如同白昼,门童小跑着过来,恭敬地接过钥匙将车开走。谢让扶着谢黛清一路往预订好的包厢走去,步子稳健却不失速度。江言从身侧稍前的位置小跑半步,无声地推开厚重的包厢门。
门一开,原本坐在沙发上低声交谈的几人纷纷局促地起身。谢让目光沉静地扫了一眼,将谢黛清小心扶到主位右手边的软椅坐下,然后才抬手,示意让长颂集团的曹雪徐北南等人落座。
江言无声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结果一转身,就看到走廊尽头,经纪人柏涵正挎着那只醒目的铂金包,风风火火地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
他侧身,目光下意识地朝她身后望了望——空无一人。
江言抬手,在柏涵即将推门而入的瞬间,礼貌地拦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请等一下。”
柏涵脚步一顿,看向他。
“朝暮小姐……没来?”江言问得直接。
柏涵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些,点了点头,语气轻快:“可不是嘛,身子还不爽利,在家歇着呢。劳您和谢总惦记了。” 说完,她不再给江言追问的机会,一把推开包厢门,大步流星迈了进去。
门尚未完全合拢,江言透过渐渐变窄的门缝,看到柏涵已然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面孔,笑呵呵地朝着里面走去,声音清脆:“诶呦!谢总、谢编、徐总、曹制片!实在对不住,我来迟了,路上堵得厉害,各位海涵啊。”
江言垂下眼,无声地摇了摇头,转身悄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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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暮额头渗出了些汗。
她紧紧闭着眼睛,砰砰作响的心脏如擂做鼓敲击着耳膜,海浪波涛声疯狂的拍打着她的脸颊,“啪嗒啪嗒”的声音变成了毫无规律的“咔嚓”声。她闭着眼睛,那些晃眼的白光变作了暖色的无影灯,透过薄薄的眼皮,强行刺入她的眼底。
刺啦——
鲜血溅满全身。
她缓缓抬手,看着指缝里的血泥,呼吸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她向后退开,可疯狂倒流的血液沿着地缝朝她袭来,她追随着鲜血的尽头,看到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面朝大地,骨骼尽碎,血肉脑浆四溅。就在这时,周围嘶喊大角,虚空中的人影变作一具具真实的身体,他们长着同一张脸,伸出鲜血淋漓的手指:“你、是你杀了她!”
朝暮快步后退:“不是我……不是我……”
“是你!就是你!”
“是你杀了她!”
“你是罪魁祸首……是你杀了沈佳佳!!”
朝暮沙哑道:“我不是,我没有……”
“你还说不是!你手上的血泥就是罪证!你该替她去死,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不是,不是!”朝暮崩溃地后退,朝着深夜里黑漆漆的树林跑去。可她跑的太慢了,突然毫无预兆的摔倒,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踝。
朝暮回头,双眼泛出泪花。身后沈佳佳留着鲜红的眼泪,一点点挤出笑容:“是你杀了我!是你杀了我!”
身后的尸山血海追赶着她,黑压压一片笼罩了深蓝色的天空,那一张张深渊巨口倒吊着鲜红的口水,疯狂地扑过来——
“啊——”
喉咙的尖叫被迅速吞没,朝暮紧闭着眼,控制不住地吐出一连串泡泡。男人掐着她的脑袋,又一次用力按向水里。
“别……”
可她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源源不断的脏水灌入口腔。最后一点呼吸断掉时,肺部已经无意识吞进了很多水,坠的直反胃。鼻腔的酸楚逼的她大脑生疼,神经压迫着眼球,迫使她“唰——”一下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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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店这边,满堂鸦雀无声。
圆桌两侧犹如一方太极,以谢让为边界线的位置,右侧黑压压一片,尽是垂眸不语,曹雪甚至已经拿起了一杯水喝掩饰尴尬。他悄悄抬眸,打量着所有人。
柏涵已经说了一会话,内容大差不差,跟他们所有人道了个歉,紧接着开始打起了太极。
“说实在的,能得到公司,还有谢总……”
“但是……您也知道,朝暮这次意外受伤,虽然表面看着没事了,但其实一些陈年疾病却突然跟着一齐爆发,现在医生格外叮嘱说需要静养,情绪和体力都不能有太大波动。拍戏,尤其是像《不问黄梁》这种高度需要情感和体力投入的作品,目前对她来说……真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
“而且,沈佳佳她……刚走不久。朝暮当然也很喜欢这个角色,但她们两人之间对表演的诠释可能确实有比较大的差异,怕没办法把这个角色演绎好,不仅辜负了公司的期待,还埋没了沈佳佳的心血,那不就两边不讨好了。”
“更何况,虽然《见君川》暂时停拍,但别的工作也确实很多,都是签好合同板上钉钉的事,实在没办法。总归得先把眼下这些工作完成。”
“所以对于这次的补拍,我只能说非常抱歉了。”
……
如果不是谢让手还在动,曹雪简直以为这位大老板入定了。
他稍稍探头扒了一眼,看到谢让手边堆了两只螃蟹,个头极大,颜色鲜亮。谢让始终沉默不语,这会儿换了另一只银勺剔蟹黄。
他那模样专注的像是在雕刻一块价值连城的玉一样,薄唇紧抿,眸如寒星,眉骨、鼻梁、下颌三点连成了一条流畅硬朗的线,在那圈暖光下,给人的感觉格外柔和。
柏涵终于把精心准备的措辞说完,这会儿就稳坐在那等着谢让开口。
话说到这份上了,谁都该懂了。再说合同上也说了,风川不会对子公司发展干涉,朝暮这个身份不仅是杨子高同学,还和谢让是旧相识,这是第一。第二,谢黛清向来对演员要求极高,是绝对不会允许有任何人来侮辱她的剧本。
这种时候,除了朝暮是比较合适的人选,没有任何一个正面现象表示这次补拍是件好事。
终于,在柏涵等了将近五分钟,来回看了谢黛清两三次后,另一头的谢让总算有了反应。
他扔下勺子,看着满盘子的蟹黄,拿起身上的餐布慢条斯理的擦了擦手,这才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柏涵两三秒,才问:“说完了?”
仔细观察的话,他的表情是似笑非笑的。
不知为何,柏涵被这目光一看,后背登时窜起了一阵森寒。她顿了顿,才点点头:“……是。”
“……”
男人脸上的表情仿佛像断掉的丝绸,只见那团餐布被朝桌上轻轻一扔,谢让紧盯着她,缓缓道:“江言,送客。”
早已被打开的一边门外,江言走进来,推开了另一边门,朝身侧一抬手,礼貌地说:“柏涵女士,请。”
柏涵一愣,还要再说什么,已经被江言眼疾手快带走了。
门没关,走廊外的声音愈来愈远。谢让看向右手边的几位,说:“今天就到这,各位散吧。”
电影总导演张升还没明白过来,讶然道:“可谢总,我们还没——”
“是,谢总,”曹雪一把拎起张升,冲谢让一颔首,笑着说,“那我们先走了。”
末尾,长颂总裁徐北南也站起身,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看了看谢黛清一脸凝重的神色,对谢让说:“那我也先走了谢总。”
谢让冲他微一点头:“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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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光晕染了视线,庞大沉重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眼底,朝暮睫毛很轻地颤了下,顶着刺痛的光线,重新一点点睁开了眼。
那道像从深渊中爬出的身影一点点消瘦,逐渐变成了那抹白玉似的光。
朝暮反手挡住额头上这抹光线。
“嘶……”
听到声音,沈无恙从桌边转身,把早就倒好的水端过来,扶着朝暮坐起身。
原来外面天是黑的。
屋里只有一盏落地灯和台灯,朝暮回头看了眼,缓了缓才反应过来,这是盏光线颜色比较柔和的落地灯。
“怎么了?”沈无恙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没事。”朝暮转过头,接过水浅浅抿了一口。沈无恙从旁边抽了两张纸,轻点了下她的额角提醒,朝暮反应过来,用水换纸,自己随便擦了擦。
两张纸巾一下湿透,朝暮垂眸看着上面的水痕,静坐了几秒后,忽然意识到背上那种冰冰凉凉的感觉是怎么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