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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情愿 ...


  •   夜寒如水。

      李江斓回去时,木丹与香蒲似正等着她,门不落锁灯未灭。

      三人相对,香蒲先为她搬来个凳子。

      尊卑有别,木丹久在御前,纵然再厌恶李江斓,规矩是少不得的。

      李江斓也不客气,拂裙落座,开门见山:

      “木丹姑姑,”她刚哭过,眼眶依稀泛着红,嗓音发涩,人却很镇定,“洛门主利用本宫压制于你,想必,是顾忌与你的母子情义,不愿背上忤逆的骂名。”

      她说得波澜不惊,唇角依稀带着笑。

      方才香蒲说,倘若公主脱逃,她与兄长皆活不成。暗影门负责护送和亲队伍,若有差池,首当其冲被问责即为洛风。香蒲口中的“哥哥”,她猜想,正是洛风。
      香蒲是木丹的女儿,洛风与木丹是何关系,便不言而喻了。

      木丹亦是聪明人,短暂诧异后,收敛神色:

      “那,公主意下如何?”

      她不否认,便是猜对了。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李江斓眉梢微挑,眸光流传,刺探着木丹掩藏于眼底的情绪,“何况,洛门主与你母子连心,本宫夹在其中,未必会有好处。”

      木丹紧蹙的双眉稍有舒展,抬手示意香蒲奉茶。

      李江斓便明白,她被说动了。

      并有兴趣合作,听听自己抛出的条件。

      一盏新沏的雀舌摆到李江斓手边,她端起来浅尝辄止。氤氲热汽模糊她的面容,遮住了她眼中锋芒太利的算计。

      “不如,本宫做姑姑长在洛风身边的眼睛,只求,姑姑能让本宫的日子……好过一些。”

      “那就,看殿下的诚意了。”

      木丹言罢,香蒲自随身包裹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

      那匣子小而精致,蒙的是黄布,绣麒麟。

      是宫里头的东西。

      风吹窗棂吱呀呀作响,她攥紧那只黄匣子。

      不就是害人吗?

      她如是安慰自己。

      遭遇刺客之时,她是杀过人的,手起刀落,血流成河,没什么好害怕。

      唯有一处想不通。

      倘若她也下毒背刺,为了生存不惜主动出击,哪怕卑鄙下流也一样无所不用其极……

      那样的话,又与暗影门之流何异?

      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苦是吃不到头的。

      她不想再苦了。

      洛风的咳嗽断断续续一整夜,别苑的灯长明,映红半边院子。李江斓睡眠轻浅,在宫里养成的习惯,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她索性不睡,守着窗儿等天明。

      曾几何时,母妃亦是如此倚窗而待,张望着庭院的尽头。

      院子里有棵梧桐树,起先她以为,骊妃在看那棵树。树枝发芽了,嫩芽变绿了,枝头开花了,花儿开败了,树叶吹落了,光秃秃地杵在那儿,半点儿不好看。

      而母妃依然不知疲倦地看。

      直到父皇偶然来一次,母妃才不必盯着那棵树熬到天亮。

      但等她懂事,明白母妃是在等皇帝的时候,骊妃那张艳冠六宫的脸已失去光采,沦为冷宫中的一具行尸走肉。

      于是,宫里任谁都可以欺她辱她,她以为那就是世上最难捱的事。而后,亲眼目睹德妃被太监活活勒死,三岁的十九公主哭哑了喉咙,一口气呛死在母妃灵前,便觉得冷宫真堪是个好去处。

      至少,人活着。

      有个念想。

      现下,望着庭院的人是她了。

      不过,她所期盼不是哪个上位者的临幸垂怜,而是,笼中鸟可望不可即的、把命握在自己手中的底气。

      天际的云一点一点亮起来,青鹞拔下最后一枚发黑的银针,洛风苍白的一张脸才勉强恢复几分血色。

      青鹞退至案前写方子,飞花端来温好的药,如实汇报:

      “启禀门主,今日一早宜芳殿下便独自出府,属下已安排无常跟踪,如有异动,即刻回报。”

      洛风接过汤药一饮而尽,却仿佛尝不出那药有多苦,眉头也不曾皱一下。他随手搁下白瓷碗,侧目睇向铁枭:

      “木丹那边如何?”

      “回门主,木丹姑姑和香蒲姑娘昨夜与殿下秉烛夜谈半个时辰,之后便伺候殿下安置,并无异常。”

      那便是最大的异常。

      他在木丹面前带走李江斓,已是摆明挑衅皇权威严。是以李江斓此番回去,以木丹的性子,绝无可能不恼不罚。

      除非……

      “门主,”有死士来报,“公主殿下求见。”

      竟然这么沉不住气。

      洛风垂下眼帘,铁枭马上会意,对门外朗声道:

      “请公主进来说话。”

      李江斓今日出了门,穿的是木丹从宫里头带出来的那件厚氅。旧是旧了些,胜在御风保暖,一趟回来,她气色依然红润。

      像初春的桃花,不争香夺艳,安安静静开在枝桠里,风吹雨打,楚楚可怜。

      暗影门的人见她来,不必洛风吩咐,全识趣退下。飞花走时没拿走那只盛药的空碗,似乎特意留给李江斓看,让她瞧瞧,洛风为从木丹那里救下她,究竟遭了多少罪。

      李江斓看得出来。

      原本她正愁此行如何开口,飞花此举,倒是帮了她的忙。

      “洛风。”

      她低着头,怯怯抬眼。

      “请殿下恕罪,”洛风覆手遮住透出衣裳的血迹,“卑职有伤在身,不便行礼。”

      “无需行礼!”李江斓忙道,快步上前倒了杯热水,交到洛风手里,“你安心养伤。我来探你,是要给你一样东西。”

      洛风玩味看向她怀里堆满金桔的油纸包,勾唇道:

      “今早集市上最新鲜的金柑,有止咳润肺之效,想必殿下是嫌卑职的咳嗽扰了清梦。”

      “我不曾!”李江斓急着否认,秀眉颦蹙满是委屈,“我想你吃些柑橘止咳,总好过喝那些难以下咽的药汤。”

      “不敢,”洛风谑笑移开视线,“卑职愚钝,分不清公主这包柑橘之中,哪颗能止咳,哪颗会索命。”

      他看出来了。

      李江斓不慌,反倒于心底着实松了口气。

      多疑诡算如洛风,她自知瞒不过他。与其煞费苦心又遭戳穿,不如一早备好后路。

      她来时已想好对策,等的就是这一刻。

      “既然你猜到了,我便说实话。”

      她放下柑橘,取出木丹所赠那只黄布匣子:

      “这是昨夜回去后,木丹姑姑给我的,让我择时机,加在你日常饮食中。我虽没见过这东西,但知道总归是毒蛊一类,可操纵于你之物。”

      洛风饶有兴味眯起双眼:

      “那殿下,打算何时给卑职下毒?”

      李江斓却摇摇头,打开那匣子,将其中的丸药拿出来放在掌心:

      “你是护我周全之人,我不能恩将仇报。木丹姑姑所求乃是这一路上大权在握,这东西你吃我吃俱是一样,不如,就由我来。”

      她言罢,深吸一口气,紧闭双眼,将丸药送向唇边。

      暗影门与木丹较量,她才是关键。洛风若不想受制于人,必不能眼睁睁看她的性命拿捏在旁人手里。

      他会拦她。

      再替她服下这颗毒药,配合她演一出戏,助她获取木丹的信任,以谋后事。

      偏偏耳畔再度响起洛风冰冷的声音,刹那刺穿她的心脏:

      “如此也好,”他笑意昭然,“卑职,多谢殿下。”

      李江斓猛地睁开眼睛,对上的正是洛风直白不讳的打量,宛若审视一只不自量力、企图撞开笼子的雀鸟,静待其精疲力竭,含恨而终。

      她捏着那枚毒药发抖,放不下去,吞不入口。

      须臾,洛风却不知为何,轻轻握住她的指尖,竟让她毫无觉知地,就被夺走那颗丸药,顺着他的力气,跌入他怀里。

      温热气息喷洒于额头,她意识到自己正枕在人胸膛,洛风的心跳敲打着她的耳鼓。

      骨节分明的大手捏住那枚丸药,尚算温柔塞在她唇间:

      “殿下记住,”他嗓音沙哑而低沉,“卑职今日服下毒药,不是你的手段有多高明。”

      “是卑职,甘心情愿。”

      “唔……”

      字字缠绵于耳侧,洛风揽着她的手臂随呼吸收紧,李江斓不敢妄动,肩膀随对方动作微微缩起。洛风欺身压她在榻上,吻上她衔着丸药的两片细嫩唇瓣,舌尖卷走丸药,残留一片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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