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归辞》云杉上的猪

2、卷一 黄城·归京·上 楼上春

　　楼上春山寒四面，过尽征鸿，暮景烟深浅。
　　每当谷雨时节，翎云顾家众人便会齐聚踏青。祥雀山乃是淮东一带的最高峰，也是世家门阀盛夏避暑的绝妙佳处。而这一代的顾家家主——顾铮，便是祥雀山雀宗长老的关门弟子。
　　顾家传承至“铮”字辈，已有十九代。满门忠烈，皆是铁骨铮铮英雄。顾铮的太公曾是平定素尺之乱的大将军，自那时起，顾家便获封“卫国侯” ，驻守淮东翎云。顾铮并非他这一代顾家的独苗，却是唯一健全之人。早在二十年前，南蛮部族于津海发动战争。彼时新帝初立，不过是刚换完乳牙的孩童，朝中大权尽握于国舅之手。正是如今的安国大将军顾铮，率领翎军杀出一条血路，为新帝稳固了无人敢撼动的政权。
　　如今盛世太平，翎军也少有派上用场之处。
　　顾铮无疑是极为成功的人物，他稳得了半壁江山，也护得了阖家幸福。膝下儿女双全，女儿名唤“顾寒”，儿子叫做“顾昭野”。当然，十七年前顾夫人怀上这对龙凤胎时，顾铮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不久后的将来他们会成为大明王朝最耀眼的明星。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如今卫国侯家的小公子，正在北疆吃着寒风呢。
　　【北疆荒都】
　　距上次素尺之乱，已过去近百年，北疆的战火也停歇了近百年。为增进两国关系，明与北疆会在腊月互派一批贵族与世家子弟交流六个月。顾寒因在陇海修行，实在抽不出空来，所以顾小公子只能央求符云杉陪他一同前往。
　　“云杉”这个名字，是符老爷子所起的。他对这个天生灵秀的小孙子偏爱有加，连自己儿子都没舍得给的紫金薄录，却毫不犹豫地当作十二岁生日礼物送给了云杉。
　　顾昭野自幼喜好读书习武，并无其他特别爱好，且十分厌恶逛楼喝酒 。他所有想说的话，不是讲给顾寒听，就只能倾诉给唯一的好友符云杉。小时候，他似乎还有些玩伴，但顾铮所说，淮东不太养人，邻居们都陆续搬走了。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顾辞，你看那烟里飘的是什么？”
　　顾昭野微微抬头，瞳孔里闪过一丝惶恐。北疆的烟从来都是素白如缟，此刻却像被人蘸着血在云絮上作画，殷红斑驳蜿蜒如垂死巨蟒。他第一次来北疆的时候，听楚老将军说过，北疆人在大肆屠杀后，会把尸体烧成烟，来祈神保佑。
　　但这又没打仗又没内乱的，怎么杀那么多人？
　　萧瑟的北风卷起枯木削骨，随着瘦马的啼鸣在夕阳下扬扬洒洒地驱赶两位明人。他们坐在林间亭子里，屏息敛声地注视着四周。密密麻麻的竹丛中闪过黑影，轻轻点极的脚步声在越过最后一根竹子时戛然而止，沉重的□□一声不吭地跌落，还没等顾昭野上前查看，就已瘫成一团水泥。
　　“真他妈恶心！” 顾昭野急忙抬手掩住眼。
　　“还好你出手快，不然我们也要化成水泥了。” 符云杉笑眯眯道
　　顾昭野伏下身，从软黏黏的人泥中扯出一块牌子。
　　北疆昆拉提奇素尺王。
　　“素尺？这邪神对自己的信徒也真够狠的，只要身上有一处内伤，就会立马变成人泥，丧失所有还生希望。” 符云杉实在不忍直视，悻悻地转过身去，“我之前在禁书上看到过，这是一种契约邪术，喝下四百一十二块活人骨炼成药的契约者功力大增，但也几乎完全成了别人的傀儡。”
　　顾昭野起身，仔细地拍了拍身上的灰。
　　“看来有人想在郡主招婿之日大闹一场啊…… 仲齐，我们该回京了。”
　　两人相视一笑，片刻身影倏忽没入风雪，只在亭柱上留下深浅交错的剑痕，细看竟是一阙《破阵子》——这正是当年楚老将军马踏联营时，以枪尖在敌酋铠甲上刻下的战诗残篇。
　　素尺这个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比当朝皇帝的传闻还要多点。靖康十四年，北疆新任首领昆拉提奇正式称王，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邪术，他将九百名童男童女的尸骨炼成丹，贡于荒都素尺庙。一个月后，腥风血雨在燕门关掀起，北疆的士卒像被附了身一般，不畏分毫疼痛，断了头也能冲锋陷阵。
　　败仗打了六七场，大明正统军终究是有些撑不住了。靖康虽贵为一国之君，但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社稷因为脸面而被摧毁。于是，顾老爷子便被请出山了。
　　翎云剑法，轻功踏雪无痕，剑势绵密如云。这门传世绝学以柔劲化罡风，剑锋过处似百雀衔枝，臻至化境时可御剑气为符。百年来唯顾铮悟透"云雀九转"真谛，剑起符随，方配得上"翎云"二字。
　　雀宗长老是祥雀剑法的开创者，也是顾老爷子的太师祖，已有三百多岁高龄，整日只顾喝茶听曲儿，雀宗大大小小的事务全都老不要脸地甩给顾铮了。顾寒和顾昭野还小的时候，曾在祥雀山待过一阵子，但后来发现这俩都是太阴脉象，无一点儿阳气，只好送到别处去了，顾寒跟了十王司司堂柳巨，顾昭野则被老爹扔到了西北玉凉。
　　少年意气斩情仇，执剑孰若，不知天高地厚。
　　【北疆迷花河】
　　素尺之乱后，荒都就成了真正的“荒都”，除了探险的侠客和被送来历练的青年，很少有人涉足。北疆的经济重心移到了迷花平原上，在这里，重铸了一座繁华的都市。
　　迷花和素尺，都是北疆的上古邪神，一个以血助兴，一个以死为契。顾、符在荒都看到的刺客，多是迷花邪术的传人，但为何会带着素尺的牌子，令人不得而知。以迷花河为界，北方信仰素尺，崇尚暴力；南方信仰迷花，追求智慧。还有西部的极少数人信仰乌神，一位不慕名利的神。
　　“启禀大人，荒都的那两小屁孩已经走了，大概后天就能返京了。”
　　“真不愧是国师选中的人，这点障碍根本困不住他们。”
　　“部下还发现，有人暗中保护着他们。”
　　“不过是大明的些废物捕快罢了，再厉害也是些只会花拳绣腿的武将，不值一提。”
　　“大人所言甚是。但，那个人，好像是……”
　　纤长的手指把戏般地翻转着木片牌，几道弯曲的黑线刻在牌子后面——顾昭野没能发现的另一块牌子。
　　“有意思，哼。”
　　再过一个月，就是郡主招婿的日子，她倒不是非嫁不可，只是皇上盛情难却。极武这辈子没有上过战场，却好巧不巧地选了“极武”这个年号，或许是年少时经历过叛变，朱良的政治手腕近乎登峰造极。极武三年，朱良正式废除宦官体系，改革吏治，简化后宫，作为靖康的头号粉丝，十一宗的传统他一动未动，其他老祖宗留下来的，能扔则扔，不能扔的就改。
　　但辽东势力过于集中，而且社会治安极佳，实在没有什么理由能触及。朱良只好用“招婿”为由，劝梵初解甲归田，梵初清楚皇帝的顾忌，皮笑肉不笑地答应了，不过，她加了几个条件：在比武大赛中取得三甲；能在飞花令中胜下至少八场；被所有孤竹子弟认可。
　　堂堂大明王朝，难道找不到一个这样的人？
　　朱良原想着她会拒绝，得到答复后，欣喜了甚久。
　　“拟旨，传鸿胪寺、录宗，郡主招婿，应者过文、武二试，初定五月。”
　　这个消息传出以后，各家族争先报名，就连北疆也派出了不少青年才俊。实话实话，北疆绝大多数的族人都长得极其丑，没有一点像样的五官，气质也流露出一股流氓味，不过迷花的北疆人，却倒称得上俊美。
　　靖康十八年，维持四年的荒都之战终于结束，昆拉提奇被军法处置，临死前，他像条疯狗一样舔着刽子手的脚，破口大骂：
　　“你们……卡参（北疆人）就是被你们这群三姓家奴搞垮的！我去他妈的迷花！一群杂种……”
　　只有素尺才是这世间真正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