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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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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的钟敲了五下。
还有一个小时到九点,但晚上八点,大厅里已挤满了玩家,7个人会聚在一个长桌旁,长桌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已经被重新布置过,白色的桌布换成了深红色,银质烛台取代了下午的茶具,每只烛台上都插着三根未点燃的蜡烛,高脚杯倒扣在桌面上。
角落里有一个小型的吧台,吧台后面的酒架上摆满了各式酒瓶,玻璃反射着吊灯的光。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靠墙立着,琴盖紧闭,琴凳规规矩矩地塞在琴身下方。
整个大厅像一只被仔细打扮过但尚未登台的演员,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六个人已经到齐了。
海燕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几张从不同地方搜集来的纸片,哨子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红茶,灰石坐在海燕的对面,手指交叠放在桌面上,拇指缓慢地摩挲着那枚古铜色的戒指。丝绒和铜扣坐在灰石的左右两侧,两个人的姿态都很规矩,但目光时不时会在空中碰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黑杖坐在最远的角落,手杖立在身侧,杖头的银鹰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海上,玻璃窗映出他半张苍老的脸,像一幅褪色的油画。
“我先来。”丝绒打破了沉默。
她从裙子的侧袋里抽出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边角磨得发白,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翻到折了角的一页,清了清嗓子。
“我去了水手的生活区。不是客房那边,是船头方向的下层甲板,尽头有一间储物室,里面堆了很多杂物,旧日志、废弃的航海图、发霉的制服之类的东西。”
她翻开笔记本,念道:“我在一只铁皮箱子里找到了一本日记,封面写着‘托马特·克拉克,’。日期是四十年前的,内容不多,大部分是记账和天气记录,但有几页写了一些……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日记的主人——这个托马特·克拉克——对船上的两个乘客非常不满。他没有写名字,但根据描述,很容易辨认。‘那个白头发的,整天不出门,吃饭都要人送到房间门口。另一个黑头发的,比他高一个头,走路的时候眼睛从来不落在任何人身上,好像整艘船上的人都是甲板上的灰尘。’”
铜扣挑了挑眉。
丝绒继续念:“‘今天又看到那个黑头发的在甲板上散步,身后跟着两个服务员,一个帮他端酒,一个帮他撑伞。他到底是什么身份?花钱雇来的戏子?’再后面有一段被水渍泡烂了,只能看清几个词,‘娇贵’、‘卖的’、‘一双靴子够我干三年’。”
她翻到另一页。
“然后这一段比较……直接。”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在念一份证物清单。“‘我终于从厨师长那里听说了。那两个不是普通乘客。白头发的就是公爵本人,黑头发的是他的……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厨师长说他们是一对,一对,两个男人。我在这艘船上干了十二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这种还是第一次。那个出卖自己、仗着公爵的宠爱的□□犯,把整艘船当成了他自己的私人别墅。他有什么资格?他不过是一个——’”
丝绒停了下来。后面的字迹太潦草,而且被什么东西划掉了,看不清。
哨子吹了一声口哨,声音很轻。“所以,传言是真的,公爵有个男宠,而且水手们都看他不顺眼。”
“不只是看不顺眼。”丝绒合上笔记本,“日记的最后几页,情绪明显越来越激动。他用了‘祸害’、‘不祥’这样的词。然后日记就断了——最后一条记录写于十年前的三月十七日。后面全是空白。”
灰石的手指停止了摩挲戒指的动作。“三月十七日。记住这个日期。”
铜扣在纸上记了下来。
“轮到我了。”哨子往前探了探身子,把手里凉透的红茶放到一边。“我去了甲板,假装在散步。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我在船尾的栏杆边遇到两个水手在抽烟。他们没注意到我——或者说没把我当回事,以为我只是个到处乱逛的随从。”
他压低了一点声音。
“他们在聊最近海上的事情。一个说,上个月有一条商船从迷雾群岛附近经过,夜里值班的水手看见海面上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比船还大,从水下过去,船身晃了一下,然后那个影子就消失了。另一个说,最近几年,至少有七八条船在那一带莫名其妙地沉了。”
“黑影?”铜扣问。
“原话是‘黑得像墨汁泼进水里,比鲸鱼大三倍’。”哨子说,“然后那个水手又说了一句‘那东西在找什么。它在海底下翻来翻去,像在找一把掉进沙子里的钥匙。’”
长桌上安静了一瞬。
海燕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商人在谈判桌上才会用的、刻意压制的冷静:“我也听到了一些,是从一个服务生。我在电梯口等的时候,他主动跟我搭话,问我是不是去找宝藏的。我说是。他说,最近几年来找宝藏的人越来越多了,但活着回去的越来越少。然后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别在晚上往海里看,海里有东西吃人。’”
众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这时铜扣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折叠的纸片,摊在桌面上。
“我去了船上的小图书室,在C层走廊的尽头,门是锁着的,但我找到了一把备用钥匙。”铜扣把纸片一张一张排开,“我在书架最底层找到了一沓旧报纸,叠得很整齐,像是有人刻意收起来的。”
他抽出最上面一张。
“这是四十年前的一份《港口日报》。第三版有一篇关于海上安全的报道,里面提到了一艘失踪的商船‘虎鲸号’。”
海燕的眼睛眯了一下。
铜扣的手指在报纸上点了点:“这艘船十年前就沉了。在迷雾群岛附近,全员失踪。搜救队找了两个星期,什么都没找到。”
“等等,”哨子打断了他,“这艘船的名字……”
“虎鲸号。”铜扣重复了一遍,“和我们现在坐的这艘船同名。”
没有人说话。
铜扣继续往下翻。“我本来以为只是同名。但后面还有更奇怪的东西——这份报纸的最后一版是祷告专栏。”
他把那张报纸推到桌子中央。
所有人都凑了过来。祷告专栏的版面很小,被框在一个黑色的边框里,上面印着几行字。字体很小,但铜扣已经提前用笔圈了出来。
“为‘虎鲸号’全体船员及乘客的灵魂祈祷。愿海神接纳他们,愿他们安息于深海。特别纪念:阿尔贝托·莫雷诺船长,享年四十四岁,生前服务于——”
哨子的手猛地一抖,茶杯从桌面滚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深色的茶汤渗进了深红色的绒面,像一滩干涸的血。
没有人去捡。
阿尔贝托,船长。
阿尔贝托·莫雷诺船长,享年四十四岁。十年前就死了。
而今天下午,他们亲眼见过他,他站在餐厅里,双手撑在椅背上,帽檐压得很低,这是一个死了十年的人。
灰石的手终于从戒指上移开了。他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节泛白。
海燕是第一个开口的,他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拍,但还算平稳:“那我们下午见到的那个阿尔贝托,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窗外的夜海一片漆,玻璃窗上开始凝结细密的水珠,雾从水面上自己长出来的,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攀上船舷,舔舐着玻璃。
哨子蹲下去捡茶杯,手在地上摸了半天才摸到,他直起身的时候,脸是白的。
“我……”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第三条规则——晚上不能离开自己的房间,保持绝对安静。”
他看着窗外的雾。
“他说的‘不能离开’,他没说不会在房间中被强制抓走。”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三分,原本暖金色的光线此刻呈现出一种近似月光的惨白色调,落在每个人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钟声忽然响了。
所有人都僵住了。
不是大厅里的钟,是船上的钟,那口安装在舵舱上方的、整艘船最大的一口铜钟。它的声音厚重而悠长,从甲板上方传下来,穿过几层楼板,在大厅里回荡,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拍在了每个人的胸口上。
一下、两下、三下。
九点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