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壶冰》西雅

21、2-8讨画 ……幼兰似

　　八，讨画
　　终于到了再相见那日，三哥要送给幼兰的原来是加入人参炮制的人参蜂皇浆，是这里的人心目中最滋补身体之物。
　　想到就是因为人参暴露了身份，幼兰对此物真有几分忌惮，但也只能收下。
　　她准备好了一些铜钱，交给三哥，作为交换，因为她也不好白白收下人家的礼物，何况还有上次的相助和治疗擦伤的药粉呢。

　　可想而知，这位“猎户”对这几枚铜钱是绝不会感兴趣的，他连假装都不会，就把钱袋子还给幼兰，说：“区区一点东西不足挂齿的。姑娘要想答谢我，不妨给我画一张画。”
　　这真是爽直之至的男子！
　　拒绝干脆，提出要求也干脆。

　　在这一刻间，幼兰就觉得跟这个人相处，是可以抛开在宫里的防备和礼节的，因为他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你想要什么画？想要观音大士还是阿弥陀佛？”
　　“那些我不要，我是猎人，自然想要这山林的美景。”
　　画山水却正是幼兰的软肋。花鸟是她作为大学士家千金的教养，原本就擅长的，佛释人物是在宫里锻炼出来的，只有山水画，是她无能为力的。
　　幼兰只得如实说：“可我恰好不擅画山水风景。”
　　“那是你没有机会画，也没有观赏过极好的山水风光。”
　　幼兰瞪着三哥看着，她大惑了——这人怎么好像很了解我似的？

　　“走，我带你到一处地方，你到了那里，看到那样的山水美景，自然就会画了。”说着，三哥就催促幼兰上马。
　　幼兰把那罐人参蜂皇浆藏在一处灌木丛中。俩人骑上马，向着三哥心中的目的地而去。

　　快马走了足有一柱香的时间，几处路转峰回，才来到一处山涧。因曲折的高度落差，山水打在岩石上哗哗的声音很大。这是一道很大的山涧，在眼前最平坦处，河道足有半丈宽。在这里可以眺望无尽的山岭，仲夏山林的葱茏碧绿肆意铺在眼前，渐渐变成了悠远宁静的蓝色。
　　极目处山岭柔和的线条，跟耳边轰隆的水声形成了宁静和喧嚣的极好对比。
　　幼兰倒不会觉得此处就是域外仙境，但是这种开阔和安宁的感觉，确实让她有些陶然沉醉。

　　“走了一路，怪热的，来洗把脸吧！”
　　三哥招呼幼兰到水边洗脸，他自己已经在那里洗了。幼兰看他的举动，是很率直，却丝毫不粗野，便想这真是一位挺文雅的猎户呢！
　　也许这隶属皇家的山林生养成的汉子便当如此？
　　幼兰泼弄了几把清凉的山涧水洗好脸，才看到在这一处平坦的泥沙地上，还安插了一个箭靶。三哥就把自己的行囊放在靶旁边。看来这箭靶就是他安置在这里的，这地方是他常来的。

　　俩人在石头上坐下来，开始聊天，三哥问幼兰宫里的生活如何，女画师平常又是干什么的。幼兰只当他是寻常的好奇心，便大概讲给他听。也问他猎人的日常生活。原本毫无交集的俩人，却在一个又一个话题上聊得很投机。

　　自然在“三哥”这一面，他是知道全部的人，他能从幼兰的话中辨别出来的东西，比幼兰以为的要多得多。而他回答幼兰的话，不过是从别人口中闻得。他每年来此处小住一段时间，也就大概知道附近的猎户是如何过日子的，就算他说错了，幼兰其实也不知道。
　　这就是幼兰畅快地感到跟一名猎户男子居然能聊得如此投契的原因。

　　聊了好一阵，三哥才站起来，从蓝色布包里取出弓箭，回头又问幼兰：“你会拉弓射箭吗？”
　　也可以只当这是句玩笑话，因为一般也不会问一位姑娘人家会不会拉弓射箭。幼兰偏没有那样想，寻思一刻，她说：“大概已经不会了。”
　　“那你来试试——”
　　寿存统领生前以百发百中的箭术著称，满洲女子传统上也是习骑射的，虽然这一传统到如今渐渐式微，年轻的皇帝还是非常好奇身为传奇神弓手的独生女儿，幼兰的弓箭功夫如何？
　　幼兰起身，走过来，此情此景，面对这样一位爽朗的同伴，她也来了兴致，想要摸一摸这十多年不曾沾手的弓箭。

　　她静静地摩挲了一番弓，重新熟悉那种木质的弧度和强韧的质地，然后她拿起弓，掂量了几下，斟酌分量，搭上箭，缓缓拉满——“嗖”的一声，箭镞疾飞出去，“噗嗒”的一声，上靶——

　　虽没中红心，但无可否认这已经是非常了得。考虑到这是她不熟悉的弓，且多年不曾碰弓箭了，还能一箭上靶，真是虎父无犬女！
　　面对三哥露出的惊奇表情，幼兰却是坦然一笑，一摸到这副弓箭，那种熟悉的感觉就有了，她就觉得信心回来了。这么多年没摸过弓，但射箭需要的静心稳健，也是描绘图画需要的，两者可谓是异曲同工。幼兰又抽了一枚箭镞，再次搭弓，再一次——“嗖”——“啪”更为利落强劲的两声——这一次，正中靶心！

　　随着箭射进红心，皇帝的心也噗通的剧烈一震，说不出是因为震惊还是其他。

　　“难道兰姑娘的父亲也是猎户不成？”
　　为了掩饰这种剧烈的震动，“三哥”假意这样问。
　　幼兰虚晃一枪，说：“不是猎户，但十分擅长打猎。”

　　“那我就好奇了，你的父亲是怎样的人？他——他是干什么的？”
　　——“三哥”想听听在女儿的心中，当年那位威震紫禁城内外的侍卫统领寿存公是怎样的人物。

　　幼兰仔细想了想，说：“他，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也为生计操劳。但他对于我的母亲是一位好丈夫，对于我也是一位极慈爱的父亲。”
　　三哥自然不会期待幼兰全然坦白地说“我的父亲其实前朝宫里的侍卫统领，是神弓手，皇子们的骑射师傅，所以我的骑射功夫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但也想不到幼兰竟说得如此简略。
　　虽简略，但——看来人的一生到头来，无论多么的煊赫，或者落魄，在他最亲爱的人心中，也是这样的化繁为简，返璞归真的。
　　——三哥眼望天际，不禁生出这样的感慨。

　　此刻眼看太阳要下山了，三哥就说：“你看，咱们光顾着说话，害你都没干正事。”
　　“什么正事？”
　　“你答应给我的画啊。”
　　“我答应给你画了吗？”
　　“你不答应？”
　　“我答应。”
　　“那——今天我们就回去吧，迟了你的那位朋友会担心你的。”
　　他又自然地做出了安排。
　　“嗯。”
　　“明日我们再来。”
　　“明日？明日你还有空吗？”幼兰问道，
　　“有，只要……你能来。”这是男子对女子所言的极为亲昵的一句话。

　　幼兰似懂非懂，似明不明。
　　她只是默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