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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余弦定理 瘀痕 肖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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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消毒水的气味在梅雨季发酵,乔音把退烧药藏在袖口时,窗台忽然传来细弱的猫叫。铁艺栏杆上蹲着只玳瑁色奶猫,正用粉舌舔舐爪间银光——那是枚银杏叶形状的纽扣。
"别碰闪电。"
清冷声线惊得乔音碰翻搪瓷盘,陆川祁不知何时倚在门框,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臂弯。
他掌心的猫粮撒成精准的等边三角形,奶猫立刻蹿进他怀里,露出脖颈处月牙形伤疤。
"它只吃这个角度。"陆川祁用脚尖调整打翻的托盘,金属与瓷砖摩擦发出锐响。晨光穿过他第二颗错位的纽扣,在乔音手背投下蝴蝶状的阴影。
上课铃救了她溃不成军的呼吸。逃回教室时,后桌夏栀的芭蕾舞鞋正轻点她的椅背,缎带上银杏挂坠与陆川祁的钥匙圈如出一辙,乔音突然想起画室里那幅肖像,夏栀眼角的泪痣应当点在左下方,而非陆川祁画布上的右上方。
午休时分的数学作业成了避难所。苏晚在草稿纸上演算余弦定理,笔尖不自觉地描摹出少年脊椎的弧度。
当她惊觉自己竟在计算陆川祁弯腰时的身体角度时,自动铅笔芯"啪"地折断在函数图像的心脏位置。
"你的三角函数很有趣。"
夏栀的声音像裹着蜜霜的银叉,她抽走乔音的作业本,指甲在猫爪印形状的涂鸦上轻叩:"陆川祁也总在草稿本上画这些,你们转学生都有这种怪癖?"
画室的双人写生作业在周四落下审判。乔音盯着分组名单上并排的名字,听见血液在耳蜗里沸腾的声音。
陆川祁搬来画架的动作牵动衣摆,露出后腰处淡青色瘀痕,像是长期抵着坚硬物形成的月牙形印记。
"先画骨骼。"他忽然转身,炭笔在空中划出虚线的抛物线,"就像解余弦定理,要找到准确的夹?。"
乔音的素描纸洇开大片汗渍。陆川祁握着她的手腕校正线条时,她数清了他睫毛投下的扇形阴影共有十九根。
这个数字在当天傍晚变得具象——当她躲在器材室整理画具,听见夏栀带着哭腔的质问从走廊飘来:
"为什么要接下那些肖像订单?你明明知道我妈已经..."
"十九幅。"陆川祁的声音浸在暮色里,"还完这些,我就能离开画室。"
乔音屏息数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直到月光爬上写生台。
陆川祁的画架上蒙着新换的白布,掀开时惊落一张泛黄的速写——穿病号服的女人在银杏树下微笑,脚边蹲着只脖颈带伤的猫。
画纸背面是用红墨水写的函数公式,乔音认出这是早上自己算到一半的余弦定理。但在答案区,原本该写数字的位置,被人替换成了经纬度坐标。
暮色在颜料管里发酵成浑浊的紫,乔音攥着那张速写躲进器材室最深处。潮湿的帆布罩下堆着历年美术展淘汰品,她掀开蒙尘的白布,猝不及防撞见十七幅相同的面孔——全都是夏栀。
但不同于画室里优雅的芭蕾少女,这些肖像眼角没有泪痣。第八幅画右下角粘着便利店小票,日期显示是去年梅雨季,标价签上印着「肖像修复·每幅200元」。
窗外炸开惊雷,乔音在闪电的蓝光里看清第九幅画的异常:夏栀的脖颈处多出道淤青,像是被人从身后勒过的痕迹。
当她颤抖着去掀第十幅画的遮布,器材室铁门突然发出锈蚀的呻吟。
陆川祁逆着走廊灯光的身影浸在雨腥气里,他手中的调色刀还在滴落钴蓝色液体。
乔音倒退时撞翻画架,那叠诡异的肖像画雪片般纷飞,露出压在箱底的病历本——患者姓名栏写着「林月如」,诊断书上盖着「双相情感障碍」的红章。
"好奇害死猫。"
陆川祁用刀尖挑起夏栀的肖像,颜料顺着画中人的泪痕淌下来,"乔同学也想当救世主?"
乔音的脊背抵上冰凉的瓷砖,陆川祁突然逼近的身躯挟着松节油与铁锈的气息。
他染着颜料的手指捏住她校牌,在姓名贴上来回摩挲:"知道为什么素描课要教透视吗?因为有些东西..."他的呼吸扫过她颤抖的眼睫,"需要保持安全距离。"
警报器的红光骤然划破黑暗。陆川祁猛地将她拽进储物柜,乔音的鼻尖撞上他错位的第二颗纽扣。
柜门外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脆响,教导主任的手电筒光束扫过满地肖像,最终停在夏栀脖颈淤青的画作上。
"又发病了?"女人的冷笑混着纸张撕裂声,"告诉你妈妈,再弄丢监护权协议,下次烧的就不是画了。"
储物柜里的温度在警报声中攀升,乔音听见陆川祁喉结滚动的声响。他的手掌隔着校服外套贴在她腰窝,那里沁出的冷汗正晕湿他袖口的孔雀蓝颜料。
当最后一幅肖像被扔进焚化箱,有滚烫的液体滴在她锁骨——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次日清晨,乔音在课桌里发现张被颜料污损的试卷。数学最后大题被她用红笔圈出,此刻空白处多了行锋利的字迹:
「余弦定理的另一种解法:当α=0°,cosα=1,这意味着两条射线最终会重合」。
压在试卷下的银杏叶还沾着夜雨,叶脉间隐约可见铅笔写的极坐标方程。当她在数学课上演算出r=a(1-sinθ)的图像,纸面渐渐浮现出一颗完美的心脏——那是笛卡尔寄给克丽丝汀的最后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