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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平     “ ...

  •   “陈平,吃菜!”

      陈平的目光落在女人变扭翘起的手指,手指因为常年干活被泡得泛白肿胀,崎岖的纹路附在皮肤上,像被沙土覆盖的地貌,看起来粗糙不堪。突兀的是,食指上添了一道新伤,伤口已经被水泡得泛白,隐隐看到里面的细肉。

      女人丝毫不在意,掐着筷子一直给陈平夹菜,脸上带着憨厚又质朴的喜悦。

      “陈平,你和杂家囡囡考上一所大学了喂?”

      陈平紧了紧手上的筷子,低头闷声应和了一声算是回应。

      问话的是林母林佩茹,林父沈戚一向是围着林母转的,他附和道:“我看了录取通知书,你这小子真考上了,也算是出息了!”

      沈戚一巴掌拍在陈平身上,打得陈平身子一颤,内敛的人因为一句夸奖耳边红透,沉默一会儿只能堪堪说道:“谢谢沈叔。”

      沈戚是做小生意起家的,当时个体户发展迅速,沈戚看准时机摆摊卖衣服,文艺青年人喜欢夹克衫,白色无袖T恤,印花牛仔裤,吊带衫…穿上要多时髦有多时髦,到哪卖都受欢迎,慢慢地手上也有了不少的积蓄。

      他在大学摆摊意外结识了林佩茹,漂亮,有文化,笑盈盈的样子简直刻在了沈戚的心坎上,他大动干戈地追起了林佩茹,发展关系后,才发现眼前的女人不仅漂亮有文化,家里还特别有钱,沈戚非常识相地选择了入赘。

      入赘的沈戚有了金钱的支持,在各个地方开起了小卖部,再慢慢发展成一个个的小商场,到现在,光是上海就有8家商场在林家名下,还不要说上海的周边城市了…

      当然,沈戚在搞钱的同时,家庭方面也和谐得不行,两人结婚不到3年就有了女儿,叫林羽婧。

      林羽婧从小在宠爱中长大,吃的用的穿的都是最好的,她顶着一头时髦的卷发——那是她高考完就烫好了的,脸上带着娇俏的笑容,嘴上却说出让陈平尴尬的话语。

      “不一样,虽然在一个学校,但陈平在北校区,我可是在南校区。”她指着陈平道,“南校区可是新修过的,只有像我这样分高的学生才能住。”

      林母看着自家女儿,忍不住疼爱,“囡囡这么厉害啊。”

      陈母也吹嘘道:“大小姐真厉害呀。”

      林羽婧听着头仰得更高了,陈平头俯得更低了。

      陈母出生在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年龄到了就嫁人了,嫁给了隔壁村的跛子,跛子长得算是周正,家里人也去世得早,没什么积蓄,又坏了腿,一直到30岁,才娶了刚20岁的陈母。说是娶,实际是买,家里要让大儿子成亲,只能卖女儿,好在跛子人老实,陈母抱怨过,却也愿意和跛子好好过日子。

      陈母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知足,被家人卖走的时候,她穿着红色的新衣坐在跛子推的架子车上。跛子走路一轻一重,坐在车上的她左右摇晃,需要扣着车把手才能勉强确保自己不被摔下来,跛子就这样笨拙地走了三里路。到了跛子家,陈母看着眼前脸热眼红,大汗淋漓的男人,看着他实在地,质朴地,怯生生地说辛苦你了,她想,和这个老实的男人过一辈子罢,她知足了。

      后来,男人生了场大病,陈母任劳任怨地担起养家的责任,她跑到大城市里遇到了林母,林母给的薪资颇为丰富,她就费心费力地伺候林家,赚的钱全部给了男人治病,但跛子还是没挺过去,陈母就向外借了一些钱,给跛子操办了后事,一母一儿再没回过跛子家,而后一直忠心耿耿地留在了林家,陈母有着林家这个好差事,一个人抚养得了陈平,她也知足了。

      直到高考成绩下来,一声不响的陈平居然考了六百多分,陈母那是更知足了,她问遍身边认识的人,大手一挥,给陈平填了复旦大学金融学的志愿,陈平成绩堪堪擦过复旦大学分数线,而金融专业的分数线他是远远达不到的,好在能够调剂到历史专业,陈平悬着的心也终于在那一天稳稳落下了。

      餐桌上热热闹闹的,陈平如往常一样,在某个他们正打得火热的时间点偷偷溜走了,没一个人会注意到。

      他坐在林家独有的花园里吹风,林父发家后开始往高格调发展,不仅家里的装修是当时少有的欧式风格,还在庭院里建了一个中西风格交汇的小花园,林父经常在这喝下午茶,但除却林父的下午茶时间,从未有人在其他时间会跑到这来,除了陈平。

      中式庭院延伸出一条石子路,两边摆满了象征着浪漫的玫瑰,隔壁还特地建了两个小花圃,为了陶冶林父的情操,那里种起了矢车菊和绣球花,3月和4月花开时节是最美的时候,衔接玫瑰花开的5月是陈平最喜欢的一月,那时,三种花香会同时涌到陈平的鼻腔,让他向往且期盼。

      8月,已经很热,那些花全都被晒得精神奄奄,支棱不起来了,亦如坐在台阶上的陈平。

      他还是低着头,百无聊赖地盯着在石子上爬得弯弯曲曲的蚂蚁队伍,他在那放了一块饼干,等蚂蚁集合的时候,他又拾起吸引着蚂蚁军队的饼干,然后用手把饼干上的蚂蚁小心地拨走。

      陈平想,蚂蚁会不会生气?毕竟他让蚂蚁丢失了一块军粮。不过,蚂蚁对于陈平来讲,太过渺小,所以就算蚂蚁生气了,陈平也不会知道。

      陈平手里攥着饼干,又盯着脚下的蚂蚁们,过了十几分钟,那些蚂蚁也意识到被耍了,他们在原地盘桓了一会儿,就朝着新发现的食物进发。陈平跟着他们,走到了新的蚂蚁聚集地——是林父落在花园里的饼干块,不同于陈平廉价的常见的牛奶饼干,那是陈平经常见过却不曾吃过的,从国外进口的昂贵的黄油芝士饼干。

      陈平呆愣愣地看着那昂贵的黄油芝士饼干被密密麻麻的黑色蚂蚁淹没,他看了许久,然后静悄悄地走了。

      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来过这,不过不知什么时候,那块黄油芝士饼干被替换成原来陈平攥在手里的廉价牛奶饼干,过了今晚,陈平的饼干就会被搬进蚂蚁的家里,而那块林父留下的饼干被陈平丢在了林家的垃圾桶里,这是陈平唯一在这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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