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意》我不是河豚

1、相遇 《肆意

　　《肆意》 第一章
　　九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从高二(3)班的窗户斜斜地泼进来。沈忆站在讲台边整理新学期的纪律登记表，腕表指针指向七点二十五分。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扫过教室里已经坐定的四十三名学生——还差一个。

　　"迟到名单上再加一个。"他轻声自语，钢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完美的黑点。作为学生会纪检部长，沈忆对时间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七点三十分整，他转身准备在黑板上记下迟到者的名字。

　　教室门就在这时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全班同学齐刷刷抬头，沈忆的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斜线。

　　站在门口的男生单手拎着书包，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晨光从他背后涌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却扬起一个肆无忌惮的笑容："报告，我好像迷路了。"

　　教室里响起几声窃笑。沈忆眯起眼睛，镜片后的目光冷了下来："姓名？"

　　"段浔。"男生大步走进教室，运动鞋在地板上留下几个模糊的泥印，"三点水的浔。"

　　沈忆的钢笔在纸上写下这个名字，笔触比平时重了几分："七点三十一分，迟到。按照校规，累计三次迟到将扣除德育分并通知家长。"

　　段浔已经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闻言回头，嘴角挂着玩味的笑："这么严格啊，部长大人？"他把书包甩在桌上，金属挂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刚转学过来，不熟悉路线，通融一下？"

　　"校规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沈忆合上登记本，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包括转学生。"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教室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段浔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里面跳动着某种沈忆读不懂的情绪。

　　班主任李老师适时走进来打破了僵局："同学们安静。今天我们班来了位新同学..."

　　沈忆回到座位，余光却忍不住瞥向教室后方。段浔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一支铅笔，对周围好奇的目光毫不在意。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装模作样。"沈忆在心里冷笑，低头继续完善他的新学期计划表。表格精确到每分钟，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出学习、学生会工作和自习的时间段。

　　上午第三节是物理课。沈忆正在笔记本上画受力分析图，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砸在自己后颈上。他伸手一摸，是个小纸团。展开后上面潦草地写着：「纪检大人，借支笔呗？字迹后面还画了个吐舌头的鬼脸。

　　沈忆没有回头，只是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笔袋。五分钟后，又一个纸团飞来，这次打中了他的耳朵。「这么冷漠啊？小心我举报你校园冷暴力~

　　这次沈忆回头了。段浔正托着腮看他，见他转身，还故意眨了眨右眼。沈忆深吸一口气，举起手："老师，段浔同学一直在传纸条干扰课堂。"

　　全班瞬间安静，物理老师的粉笔停在半空。段浔的笑容僵在脸上，沈忆则平静地转回去继续记笔记，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0.5厘米。

　　下课铃响，沈忆刚收拾好书本，一片阴影就笼罩了他的课桌。段浔双手撑在他桌面上，俯身凑近："打小报告？小学生吗？"

　　沈忆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柑橘混着薄荷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向后靠了靠："扰乱课堂纪律就应该被制止。"

　　"哈！"段浔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讨厌你这种优等生吗？死板、较真、没有半点人情味。"

　　教室里其他同学假装在做自己的事，实际上全都竖着耳朵。沈忆慢慢站起身——他比段浔还高出两厘米——镜片后的眼睛冷得像冰："我不需要讨人喜欢，只需要做正确的事。"

　　"正确？"段浔嗤笑一声，"你那张作息表上写着什么时候呼吸吗？"

　　沈忆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笔记本边缘。没有人知道他花了多少时间制定那份计划表，就像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需要把每一天都切割成精确的方块。

　　"够了！"李老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们两个，跟我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李老师推了推眼镜："沈忆，你是班长，应该帮助新同学适应环境。段浔，尊重班干部是最基本的纪律。"她看了看两人的表情，突然说，"从明天开始，你们坐同桌。"

　　"什么？"两人异口同声。

　　"还有，下个月的全市物理竞赛，你们组队参加。"

　　段浔夸张地捂住胸口："老师，这是惩罚吗？"

　　沈忆则冷静地推了推眼镜："我拒绝。"

　　"这不是请求。"李老师微笑着说，"沈忆，你的理论知识强但实验能力弱；段浔，你转学前在原来学校的物理实验竞赛拿过奖。互补才能共赢。"

　　走出办公室，段浔突然拦住沈忆："喂，我们做个交易吧。"

　　沈忆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身。

　　"你帮我摆平迟到记录，我保证物理竞赛拿第一。"段浔绕到他面前，"反正对你来说，荣誉比规矩重要，对吧？"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段浔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沈忆发现他的左眼角有一颗很小的泪痣，像不小心溅上去的墨水。

　　"不。"沈忆说，"规矩就是规矩。"

　　他绕过段浔走向学生会办公室，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那我们走着瞧，部长大人。"

　　第二天早晨，沈忆提前十分钟到校，发现自己的课桌旁多了一张桌子。段浔的书包随意地扔在上面，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试卷和一本《量子物理趣谈》。

　　沈忆把自己的东西整齐地摆好，刚坐下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柑橘味。段浔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教室后门，手里拿着两盒牛奶。他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把其中一盒放在沈忆桌上："赔礼道歉。"

　　沈忆盯着那盒牛奶看了三秒，推回去："不需要。"

　　"怕我下毒？"段浔直接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然后故意把另一盒又推过来，"现在放心了？"

　　前排几个女生偷偷回头看着他们。沈忆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最终把牛奶放进抽屉："不要再迟到了。"

　　段浔胜利般地笑了，突然凑近他耳边："其实我今天六点就醒了，专门去买了这个。"他的呼吸扫过沈忆的耳廓，"感动吗？"

　　沈忆猛地拉开距离，撞倒了身后的椅子。教室里响起几声窃笑，他的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段浔大笑着帮他扶起椅子，手指不经意擦过沈忆的手背，像一片滚烫的雪花。

　　物理课上，老师宣布了竞赛选题："今年的主题是'非牛顿流体的力学特性研究'，两人一组，下周一交初步方案。"

　　沈忆立刻翻开笔记本列出大纲，写着写着感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手上。他抬头，发现段浔正盯着他的手腕——那里有一道若隐若现的淡粉色疤痕，平时都被手表遮住，今天因为写字滑落露了出来。

　　沈忆迅速拉下袖口，声音比平时更冷："看什么？"

　　段浔收回目光，出人意料地没有调侃，只是说："放学后实验室见？我们需要确定实验方案。"

　　沈忆点点头，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段浔刚才的眼神太过复杂，不像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样子。

　　放学铃响后，沈忆在学生会处理完事务才去实验室。推开门时，夕阳已经把整个房间染成橘红色。段浔背对着门站在实验台前，正在调试一台老旧的示波器。听到声音，他头也不回地说："迟到了啊，部长大人。"

　　"学生会工作。"沈忆放下书包，发现实验台上已经摆好了几种不同浓度的淀粉溶液，"你准备的？"

　　段浔转过身，夕阳给他的轮廓描了一层金边："不然呢？等着您老人家亲自屈尊准备？"他递过来一份手写方案，"看看有什么要改的。"

　　沈忆接过纸张，惊讶地发现段浔的字迹意外地工整漂亮，方案也写得条理清晰。他抬头，对上段浔期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说："...很好。"

　　段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夸奖。他转身去拿烧杯，T恤随着动作掀起一角，露出后腰上一片青紫。沈忆皱起眉："你受伤了？"

　　段浔的动作顿了一下，迅速拉好衣服："打篮球撞的。"他转移话题，"你来看看这个浓度行不行？"

　　两人埋头工作到天色渐暗。沈忆发现段浔在实验操作上确实很有天赋，手法娴熟且富有创造力。当他们成功让淀粉溶液在特定频率下表现出固体特性时，段浔兴奋地抓住他的手臂："看到了吗？成功了！"

　　沈忆没有甩开他的手。在实验室冷白的灯光下，段浔的笑容纯粹得像个孩子，眼角的泪痣跟着一起跳动。沈忆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没有针锋相对的时刻。

　　"嗯，成功了。"他轻声说，嘴角微微上扬。

　　段浔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灿烂："沈忆，你居然会笑？"

　　沈忆立刻收敛了表情，低头整理数据。段浔却不依不饶地凑过来："再笑一个嘛，挺好看的。"

　　"无聊。"沈忆推开他，却发现自己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反感这种亲近。

　　收拾器材时，沈忆不小心碰倒了段浔的书包。几本书和文具散落一地，他蹲下去捡，却发现一个白色药瓶滚到了实验台下。他捡起来，看到标签上写着"氟西汀"。

　　一只手突然抢走了药瓶。段浔的表情完全变了，眼睛里闪烁着沈忆从未见过的警惕和...恐惧？

　　"别看。"段浔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忆站起身，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氟西汀是什么——抗抑郁药物。教室里那个张扬肆意的段浔，和这个把药瓶紧紧攥在手心的段浔，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我..."沈忆罕见地词穷了。

　　段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表情，把药瓶塞进书包最里层："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只是考前焦虑而已。"他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走吧，天都黑了。"

　　回家的路上，两人一反常态地沉默。在校门口分别时，段浔突然说："明天见，同桌。"语气轻松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忆点点头，看着段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想起自己手腕上的疤痕，和抽屉里那盒没喝的牛奶。柑橘的味道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