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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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淮竹立刻施展追踪法术，淡金色的神力丝线从他的指尖蔓延而出，循着那缕极其微弱的气息疾速向前延伸。
他如一道银灰色的闪电划破海水，波尔紧随其后，两人以最快速度赶到现场。
然而，终究是晚了一步。
现场只有一篮采摘到一半、还带着新鲜断口的海带，零落地散在细腻的海沙上。
旁边，一颗温淮竹亲手施法、用来分发给人鱼们的异色珍珠，正无声地躺在沙粒间，微弱的光芒仿佛最后一声叹息。
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异常的水流扰动，甚至没有残留任何陌生的法术或药物气息，干净得诡异，仿佛那位人鱼只是凭空蒸发，或者……心甘情愿地放下了手头的一切，跟随什么离开了。
温淮竹的眉头紧紧锁起，金瞳锐利地扫过每一寸沙地、每一株海藻。这种“配合”式的失踪，最大的可能性……
“波尔，”他转向身旁面色凝重的协管者，声音低沉，“在聚居地里，有没有什么人，是你能无条件信任，或者……其他居民也普遍会毫不设防跟随的？比如，身份特殊，或者极具威望的长者？”
波尔陷入沉思，海蓝色的眼眸深处光影浮动。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前任协管者……算一个。他德高望重，深受爱戴，很多年轻一代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还有呢？”温淮竹追问，直觉告诉他这或许是个方向。
波尔摇了摇头，神色看起来十分坦诚：“据我所知，没有了。协管者本身就是最高权限的守护者，前任更是如此。”
不知为何，温淮竹从他这份过分的“诚实”里，隐约品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恶劣的趣味感。
他压下心中异样，暗自嘀咕：难道是最近和魔女G打交道多了，看谁都带点诡异的既视感？
“无论如何，我们先去拜访一下这位前任协管者吧，”温淮竹决定道，“或许他能提供一些我们忽略的线索，或者……确认一些事情。”
“好。”波尔没有异议，领着他折返聚居地。
他们游向聚居地边缘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那里矗立着一栋看起来颇为简陋的住所——完全由粗厚海带搭建而成，形似人类世界古老的茅草屋，在海水的浸泡下呈现出深沉的墨绿色，与周围那些发光的珊瑚矿石建筑格格不入。
“这就是前任协管者住的地方？”温淮竹有些难以置信。
波尔只是低低“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率先掀开了那扇充当门帘的、厚重而陈旧的海带帘幕，侧身游了进去。
温淮竹抱着斯托克斯紧随其后。
刚一进入，一股混杂着腐烂海藻、陈旧水腥与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腻衰败气味便扑面而来。
昏暗的光线下，温淮竹的目光下意识扫向屋内，随即瞳孔骤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捂住了斯托克斯的眼睛。
在屋子中央，由更多海带勉强铺就的、姑且能称之为“床”的地方，躺着一条人鱼。
他的状况令人触目惊心：原本应该流光溢彩的尾巴此刻大片腐烂，失去了光泽的白色鳞片剥落一地，如同肮脏的雪片；
淡金色的长发干枯如晒焦的海草，毫无生气地散在颈边；一双眼睛浑浊如同死去多时的鱼目，空洞地对着上方。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裸露的皮肤和残存的尾鳍上，布满了一块块不规则、边缘模糊的漆黑色斑块，像是被最污浊的墨汁浸染，又像是从内部蔓延出来的坏死痕迹，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他……这是怎么了？”温淮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对人鱼、乃至对一般生物伤病状态的认知，混合着强烈的视觉冲击与那股甜腻的腐败气味，带来生理性的不适与深切的怜悯。
可怜，可悲，又隐隐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波尔站在稍暗处，静静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复杂情绪，心底无声地划过一丝评价。
“被污染了。”波尔的回答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仿佛在陈述一件如同日出日落般平常的事情。
“污染？”温淮竹立刻抓住这个关键词，心中的疑惑如气泡般上涌。他翻阅过的天堂资料、乃至人鱼族提供的档案里，都从未提及这种可怕的“污染”。
“什么意思？是什么造成的？海洋污染？某种疾病？还是……魔法侵蚀？”
波尔的目光落在那具苟延残喘的躯体上，语调平铺直叙：“这是每一任协管者……最终的职责，也是宿命。近代以来，人类对海洋的戕害无孔不入。
漂浮在数千米深海的塑料袋，钻井泄漏的粘稠原油，永远无法降解的塑料微粒，还有那些被偷偷排放的、带着的核废水……
它们中的一部分，会随着洋流、被猎食者携带、甚至通过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元素渗透，缓慢地汇聚到聚居地周边的屏障之外。
协管者的工作之一，就是以自身为过滤器，吸纳、净化这些‘毒质’，用我们的生命力和魔力去中和、去沉淀，直到……再也承受不住，直到新的协管者接替这份工作。”
温淮竹迅速在脑中翻译了一下：这哪里是守护者，分明是人肉净化器，而且是没有替换零件、用完即弃、毫无售后保障的那种！
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抑，追问道：“他的净化范围……是整个白令海相关海域？”
波尔将视线从“前任”身上移开，看向温淮竹，眼中是古井无波的深海：“不，仅仅只是维持聚居地屏障直接接触和过滤的那部分。仅仅如此。”
仅仅负责聚居地周边，十年任期，就变成了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温淮竹只觉得那股窒息感更重了，胸腔里堵得发慌。他看向波尔，这位现任的、风华正茂的协管者，想到他未来可能面临的同样结局，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其中夹杂着强烈的同情与担忧。
“你……还好吗，波尔？”温淮竹的语气不由得放软，带着真切的关切。
波尔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淡淡的、辨不清情绪的笑：“我吗？还好吧。” 他的回答轻飘飘的，听不出什么波澜。
但温淮竹却觉得他是在强撑。也许是眼前惨状的冲击，也许是连日来波尔给予的协助和那份隐约的依赖感，温淮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拥抱了一下波尔——一个短暂却带着安慰意味的肢体接触。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低声说，像是在安慰波尔，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会找到解决办法，解决失踪事件，也……找到更好的净化方式。”
在温淮竹视线无法触及的背后，波尔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感动，没有悲伤，反而像深海潜流，带着冰冷的玩味和一丝隐秘的期待。他在心底无声低语：我很期待……当你终于窥见所有真相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在那之前……我会好好收下你这份“关怀”的。
返回临时住所后，温淮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连夜改进了防护方案，制作了更为精巧的香包——一旦捏破，不仅能瞬间向他和波尔发送定位信号，还会在沿途留下只有特定法术才能辨识的、极其细微的元素痕迹。
很快，聚居地的居民几乎人手一个，贴身携带。
夕阳西沉，将海水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与金紫。波尔特意捕来了白令海特产的顶级北极贝，邀请温淮竹品尝。
莹白剔透的贝肉入口即化，带着海洋最纯粹的馈赠，温淮竹很是喜欢。但斯托克斯可不能吃这些生冷之物，温淮竹索性在海边一处平静的浅湾沙滩上，用石块支起一口小锅。
波尔展现了他出色的捕猎技巧，不一会儿，各种新鲜肥美的鱼虾蟹贝便堆满了带来的篮子。
炊烟袅袅升起，在微凉的海风中弥散开人间烟火气，与海水的咸涩奇异地融合。
当最后一缕天光被夜幕吞没，跃动的篝火便成了新的、温暖的小太阳。
温淮竹小心地撇去浮沫，将熬得奶白浓郁的海鲜粥盛入碗中，先递给眼巴巴望着的斯托克斯，又盛了一碗给静静坐在礁石上的波尔。
冬日的海风带着刺骨的凉意，粥碗上升腾起的白色蒸汽氤氲了彼此的脸庞，模糊了表情，却让那份暖意格外真实。
波尔接过碗，很珍惜地、小口啜饮着热粥，滚烫的温度从舌尖蔓延到胃里，再渗透到四肢百骸。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火光映照下投出小片阴影，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如同月夜下涨潮的海水，无声而汹涌。
这顿晚餐在一种近乎奢侈的宁静与温馨中结束。饭后，温淮竹在沙滩旁放出移动小屋，抱着裹紧毛毯的斯托克斯坐在门廊的木阶上。
海风微凉，拂动着他的银发和斯托克斯柔软的黑发。波尔没有进屋，而是坐在不远处一块被海浪磨平了的黑色礁石上，面朝无垠的黑暗大海，轻声哼唱起一支古老的、旋律简单的歌谣：
“流水似爱，轻柔柔，小小的人儿要睡觉……滴答答、滴答答……”
歌声低沉而舒缓，带着人鱼族特有的空灵共鸣，如同夜潮温柔拍岸，又像母亲最轻柔的抚慰。
斯托克斯在这歌声中，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安稳，靠在温淮竹怀里沉沉睡去。
温淮竹将小家伙安顿在柔软的床上，掖好被角，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留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晚安，我的小宝贝。”
他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回到屋外，发现波尔依然坐在那块礁石上，背影在星空下显得有几分寂寥。
温淮竹游近，由衷赞道：“波尔，你唱的是什么歌？真好听，听着很安心。”
波尔回过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就在他唇瓣将启未启之际——
嗡！
一股急促而尖锐的魔法波动骤然从温淮竹怀中的一个香包信物上传来！是求救信号，而且距离不远！
所有温情与宁静瞬间被打破。温淮竹面色一凛，毫不犹豫地一把抓住波尔的手腕：“走！” 两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信号来源的方向疾射而去。
波尔被他拉着，在飞速后退的海景中，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阴郁与恼意，心中暗骂：偏偏是这个时候……真会挑时候！
他们以最快速度赶到信号发出的地点——一片靠近幽深海沟的沙砾地带。
不出所料，现场依旧“干净”得令人心头发凉，没有失踪者，没有闯入者，仿佛那信号只是误触。但温淮竹锐利的目光扫过地面，很快定格在一处——细白的海沙中，一点不自然的微光半掩半露。
他俯身拨开沙粒，捡起一颗异色珍珠，正是他制作并分发的那种，但此刻光泽黯淡，内部追踪符文似乎被某种力量干扰过。
温淮竹将珍珠举到波尔眼前，两人对视，这珍珠出现在此，绝非偶然。
不再犹豫，温淮竹立刻对珍珠施展了强化追踪术。
这一次，之前几乎无法捕捉的痕迹在法术的激发下变得清晰起来——一道极其淡薄、却连绵不断的暗红色能量轨迹，如同受伤后渗出的血线，蜿蜒指向海沟更黑暗的深处。
“跟着痕迹！”温淮竹赶紧说，再次抓住波尔的手，两人顺着那红色轨迹全速下潜。
轨迹在海沟中部一片嶙峋怪石区域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一面巨大的、布满吸附类海藻的岩壁前。
温淮竹松开波尔，快速扫视周围复杂的地形，果断道：“痕迹到这里散了，可能入口隐藏得很好。
我们分头搜寻，注意安全，保持联络！” 说完，他便朝着岩壁一侧光线更暗的裂缝区域游去。
波尔看着他迅速没入阴影的背影，眼神暗了暗，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游去。
温淮竹越潜越深，四周的光线被厚重的海水与岩壁吞噬殆尽，真正的深海黑暗包裹上来。
他打了个响指，几颗柔和的光球自身畔浮现，乳白色的光芒勉强驱散一小圈墨色，照亮了周围怪石狰狞的轮廓和缓缓飘过的深海絮状物。
各种奇形怪状、依靠自身发光诱捕猎物的深海生物在远处影影绰绰，点缀着这片死寂的领域。
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下去不是办法。温淮竹心念电转，果断停在水中，双手在胸前合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调整呼吸，逐步进入深层冥想状态，将自身的神识如同涟漪般向四周扩散开去……十米、五十米、一百米……神识如水银泻地，仔细感知着水流最细微的异常、能量最隐秘的波动。
忽然，在神识覆盖范围的边缘，约莫十一点钟方向，他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不协调的空间褶皱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与那“污染”气息相近的衰败甜腻感。
“找到了！”温淮竹猛地睁开双眼，金瞳在黑暗中熠熠生辉，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方向疾冲而去。
没过多久，一个隐蔽在巨大海葵群后方的洞穴入口出现在他眼前。
洞口不大，边缘不规则，但洞内深处，隐隐透出一种不自然的、幽蓝色的暗淡光泽，与周围深海生物的冷光截然不同。
就在温淮竹准备靠近探查时，一阵明显的水流扰动声从侧后方传来——有什么东西正朝着洞穴游来！他心头一紧，迅速环顾，闪电般藏身到入口旁一块凸出的、覆盖着厚密黑藻的礁石之后，屏息凝神。
刚稳住身形，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身后紧贴的岩石……似乎传来了不属于岩石的温热触感，以及一丝极其熟悉气息。
温淮竹马上转身一看，是波尔。温淮竹比了个嘘的手势，转过身去继续观察，而他身后的波尔则直勾勾盯着他头顶的发旋。
一个披着黑袍的人影游进来了，在淡淡的光亮中隐约能看见对方腐烂的尾巴，温淮竹看着那眼熟的症状，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脑中溜走。
也不知道是不是温淮竹的眼神太炽热了，那黑袍者若有所察的朝温淮竹藏的地方瞥了一眼，仅仅一眼就让温淮竹毛骨悚立，那黑袍者的脸烂了一半，而另一半完好的脸是……
“波尔！”温淮竹浑身一僵，瞬间回头。
微弱的光线下，波尔的脸近在咫尺。空间狭窄，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波尔正低头看着他，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惯常的、温和而略显慵懒的笑意，海蓝色的眼眸在幽暗光线下深不见底。
然而，此时此刻，这笑容落在温淮竹眼中，却再也不是之前的可靠或忧郁，反而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他下意识地就想调动神力，施展法术先拉开距离。但波尔的速度比他更快！
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如同早有预料般，精准地握住了温淮竹刚刚抬起、尚未凝出法诀的手腕。
那手掌并不十分用力，甚至称得上轻柔，但就在接触的刹那，一股阴冷彻骨、带着强烈麻痹与禁锢效果的力量瞬间席卷温淮竹全身！
温淮竹只觉得四肢百骸的力气和神力如同退潮般消失，身体变得僵硬无比，连转动眼球都异常困难，仿佛瞬间被冻结在一块无形的坚冰之中，只剩下意识和感官在徒劳地运转。
他瞪大金色的眼眸，难以置信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笑容依旧温柔的波尔。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