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意》季风宇

1、雨天 “李

　　“李如意。”
　　那人唤李如意的名字，裹着药水味的尾音扫过少年耳廓。李如意转身时，窗棂漏下的夕照正割裂着病房白墙，像把生锈的剪刀悬在秦寓楠头顶。
　　他回眸，应了一声。
　　记忆翻了一页又一页。

　　“如意，我病得很重吧。”
　　“我知道的。”李如意垂眸，轻抚床上人的手，触感如同一把枯枝——曾经这手冬天给他递过烫嘴的烤红薯，夏天打走过比他们还高的混混，此刻却连回握的力气都消散在镇痛泵的滴答声里。
　　“如意啊。”
　　“我在。”
　　“如意。”
　　“我在的，哥。”
　　李如意淡淡地回应那人每一句唠叨，长得不像样的睫毛扑闪扑闪，却是一些也没抬起来过。
　　他正数着输液管里坠落的气泡。
　　“如意，抬头看看我。
　　第43滴。
　　那人用手抬起李如意下巴，少年眼里闪过一丝慌张，眼尾悬挂不知道多久的泪珠终究落了下来。
　　“你要平安，好好的，如果你很早下来找我，我会生气的。”
　　“好，我不死。”
　　“平安，如意...”那人咳了两声，笑道：“下辈子，我改叫平安吧，跟你名字一对儿，好听。”
　　“哥，平安不好听，如意也……”
　　“如意好听，好听得很，像你小时候的乳名。”
　　李如意被打断，白色的衣领又覆上一团墨渍。
　　其实娘根本没来得及取名，那年她倒在福利院门口时，怀里婴孩哭得比野猫还细弱。
　　是秦寓楠把快要冻僵的他，塞进了自己都不舍得穿的破棉袄，在桥洞下哼着走调的歌哄他入睡。

　　他不要哥死掉，死得那么突然，家里连个买棺材的钱都没有，哥死了，只能睡坑里。
　　坑里冷，哪都不好，还有蚂蚁咬。
　　所以他每天都求着哥，求佛祖，让哥慢些咽气，吊着一口气也得等，因为他很自私，他哥得等到他攒够棺材钱再死。

　　李如意抽着鼻子哭了很久，监护仪的滴答响声已经快要和他的心跳融为一体，等眼泪都快掉干了，他才抬头，发现床上的那人居然在憋笑。
　　“如意，哭够了没？”秦寓楠用力扯着自己的嘴角，努力让自己笑得好看些，“这么大了，还哭。”
　　“哥，我在哭秦平安不好听。”李如意倔强地盯着他，伸手将秦寓楠勾起的嘴角拉下来。
　　“笑得比哭还难看，别笑了。”

　　秦寓楠无奈地看着他，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剩胸腔剧烈地起伏，咳个不停。
　　李如意熟练地从床头柜里摸出药，喂他吃下去了，却不像往常一般好转，秦寓楠依旧咳着，身体几乎要融进蜷着的床单里。
　　监护仪的声音炸在脑子里，李如意已经有些分不清那究竟是警报，还是自己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
　　秦寓楠就像一片薄纸，搁在床上，狂风风把他撕裂，雨水将他浸染，平日里对他最好的阳光，也在此刻捉着他不放，偏看着他被燃烧到只剩一丝灰尘，在暮色中一寸寸蜷缩焦黑。

　　李如意动不了，他什么都做不到。
　　一直到秦寓楠没了动静，他才松开手里攥紧、已经被汗水浸透的呼叫铃。
　　秦寓楠死得不突然，医生早在两天前就提醒过李如意了，不过李如意只说自己忘记了，或者说，他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

　　护士来得很慢，李如意眨了九个眼她们才推门进来，然后像花儿一样旋转，白色的一切都在旋转，转得他很晕。
　　有人路过，往他手里塞了一株白玫瑰，没剪刺，扎得李如意满手都是血。
　　血流到地上，流进他心里，流成秦寓楠穿在身上的红毛衣，躺在手心。
　　　李如意只能埋在满是伤痕的手心里，数着日子过去。

　　护士长说，那位死在病房的患者，两天了还没下葬，他弟弟把他尸体接走了，就摆在客厅里，开着空调。

　　“老板，还有棺材吗。”
　　老徐从手机里抬头，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睛。
　　他往下推了推老花镜，镜片倒映出少年被雨水浸透的身影：“有，看你要哪种。”
　　男生抿唇笑了一下，笑容里只有疲惫，还有一丝看不透的情绪，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已经捂热的存折：“我要最贵，最好的。”

　　秦寓楠躺进棺材的时候，李如意也跟着他哥的棺材一块下葬了，然后变成一群蝴蝶，或是泥水一类的东西，裹着秦寓楠慢慢沉入地里。

　　“只因为命里缺如意，所以才叫如意，不是吗？”李如意问。
　　秦寓楠笑着打断他：“不是。”
　　“你是哥的如意，有如意，哪都如意。”

　　天旋地转，李如意感觉到自己死了，死在一个哈气都会凝雾的季节。
　　又像死在蝉鸣阵阵的夏日，热浪袭来将他卷起，狠狠摔到地面，深深陷进了融化的柏油路里。

　　但今天是一个暴雨天，李如意才想起，秦寓楠也死了。
　　然后他跟着他哥，一块儿葬在了那块湿漉漉的地里。
　　轰隆的雨声震醒了睡梦中的李如意，晃眼的白炽灯扎进他眼里，搅乱了思绪。
　　窗外滴滴嗒嗒落着雨点，隐约能闻见霉斑的气味。
　　李如意慌了，汗水混着眼泪顷刻染透了颈间的布料，也许还混着一丝雨水，掀开的被子牢固地黏在身上。
　　这是一个很闷、很闷的房间，他大口地呼吸混着浓烈酸味的空气，双手不停攥紧，握住身下蜿蜒的床单。
　　他曾经在这个房间，同秦寓楠一起居住了四年。

　　秦寓楠死了，他看着死的，这是没错的。

　　但现在，李如意任自己的眼泪挥洒在房间的每个角落，他摔下床，用尽全力爬起来，不顾磕膝盖上传开的刺痛，跌跌撞撞地在不过几平米的小房间里奔跑。
　　也许算不上奔跑，这个房间很小，但也很大。
　　大到装得下李如意和秦寓楠在此居住四年，又小到装不下此刻嚎啕大哭的他。

　　李如意走两步便滑倒，跪在地上，他的哭声像一道雷，劈在即将放晴的天空里。
　　此刻他只想抓住能抓到的所有东西，不停往喉咙里塞满香甜的雨水，这水腻得发慌。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早就不住的老房子里，为什么房间摆设和当初一样什么也没变。
　　如果老天爷现在来对他施舍，那也太晚了。

　　李如意被堵住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整个人浸在汗里，摔在地上，像一位溺水者，身旁所有空气就是害死他的水源。

　　秦寓楠，我想你了。
　　如果我真的回到过去，你能现在来见见我吗？我希望你还活着，你一定是活着的。
　　李如意趴在地上，视线已经模糊到看不清地板的花纹，氧气也随着炸在耳边的雷声一点点被夺走。

　　汹涌无情的海水大发慈悲将他拍打到岸边，但唯一的施救者已经离开了，他只能独自将脸埋进沙滩，选择溺死在阳光里。

　　如果有奇迹的话？
　　李如意没头没脑地想，如果几年前中了彩票，这次夏天要是来得晚些，这场雨再停地快一点。
　　如果他叫如意，就真能如意的话。
　　他希望自己不是孤儿，希望秦寓楠不要救下自己，希望他永远放在心里的那个人，现在能回家。

　　如意如意，按我心意，快快显灵——是这样说的吧？那句台词，说完了就会实现愿望的什么的。
　　李如意勉强将嘴角弯出一个弧度，缓缓念出那句台词，念完才发觉此刻的自己幼稚无比。
　　让我回到以前就好，结局什么的都无所谓的。

　　“李如意？”
　　青涩的声音随着门把手拧动的声响，从门口飘来。
　　“怎么摔地上来了？”
　　李如意猛得睁着眼睛，一个很熟悉，很熟悉的身影，踏着雾气一步步朝他奔来。
　　他应该死了才对，哥应该死了的。
　　他被那人拉起来，抱在怀里——也许是李如意自己伸手抱着的，他紧紧抱着怀里的少年，恨不得将对方揉进身子里。

　　那人清扫掉他脸上所有的沙土，用行动告诉李如意，阳光在此刻没有不识趣地出演坏角色。

　　秦寓楠拍拍李如意的后背，无奈地笑：“又撒娇，刚淋雨发烧了还不好好休养，又在耍什么花招？”
　　摔在地上的男生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在他怀里，一个劲地哭。

　　李如意又呼吸困难了，再多的氧气都没法给现在的他大脑供氧。
　　不管真假，现在他哥，活生生的哥，已经抱住他了。

　　就现在，被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一点点杀死吧，李如意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