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不甘 从来不后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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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小蝶贴耳在木门上，闻得秋翠花鼾声渐重，这才松了口气，去了西边厢房找到正在梳发的福子，欲言又止。
“……福子，你跟阿姊说实话。”
“我和若溪出门前就采好了草药，你怎么会进山？”
“还有我爹他……”
胡小蝶咬了咬牙，“他怎么可能亲自去找？他根本不在意我们的死活……只把我们当仆人！”
福子梳发的动作一顿，她慢悠悠转过头，漆黑的眸子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直勾勾地对上胡小蝶探究的目光，语气平静到惊悚。
“姐姐……如果我说，是他想侵犯我，然后被我杀了，你会站在我这边么？”
胡小蝶闻言一愣，随即毫不犹豫道，“为什么不？”
“何况他素日对我们就是非打即骂，视我们为草履……！”
“对了，福子你可有事？别怕，姐姐永远会在你身边的……贞洁都是狗屁东西！”
胡小蝶拉起福子一阵打量，见她毫发无损顿时松了口气，而后又紧紧将人箍在怀里，莫大的愧疚涌上心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是姐姐疏忽……才让你遇上这种事……”
“别怕、别怕……”
福子愣了愣，低垂着眼睫，喃喃道。
“小蝶姐姐……我没事的。”
“我只是有些惊讶，原来……这种事情，不是我的错呀……”
胡小蝶闻言一惊，“怎么会是你的错？是胡大柱他自己心思龌龊，意欲行不轨之事，死了也是他的报应！”
“你没事便好、你没事便好……”
福子伏在她厚实的肩头，女孩身上青草的香气沁入心肺，令人无比安心，她无声地啜泣着，胡小蝶轻柔地拍着她的背，语调温和，循循善诱。
“姐姐在呢……姐姐会保护你的。”
……
在把福子安抚睡着后，胡小蝶蹑手蹑脚出了门，村里的人都出去找她爹了还没回来，张若溪一个人回了家定会遇见她那恶心哥哥，她与她好友多年，实在了解此人秉性，保不齐会做出些鲁莽之举。
胡小蝶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火急火燎跑去了村长家。
只见那木门虚掩着，地上隐隐躺着两道一大一小的身影，她一下子慌了神，直直冲了进去。
“若溪？若溪！”
张若溪百无聊赖伸了伸染血的手指，“……我没死。”
月华流转，胡小蝶这才看清眼下的场景，张若溪以腕遮目，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身侧是张子琼近乎凉透的尸体。
她向来是村里人人夸赞的温婉大方，知书达理，从来没有如此豪放的动作，或者说是，从前那样不过是为了生存，如今她张若溪死到临头，懒得装了，本性暴露无遗。
胡小蝶见她闭目养神，所幸自顾自处理起了尸体，有上次处理那钱公子的经验，处理起来张子琼并不算难事，做好这一切后，她回到了院里，挨着张若溪躺了下来。
女孩长呼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发酸的手指，骨节咔咔作响，张若溪翻了个面，沉默地抓住她的手，垂眸为胡小蝶按摩起来。
血污与泥沙在两人指尖交缠，夜风轻掠过彼此的发丝，她们相视一笑，颇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洒脱。
“……你打算怎么办？若溪。要不要逃。”
张若溪好笑道：“逃出去做流民？日子只会连现在都不如。”
“我早厌倦了对人总是温和的笑、厌倦别人对我那伪装的贤良的称赞，也看我那废物哥哥不爽很久了，因血脉亲情憋屈十几年，他如今亏对于我，我也亲手了结了他……扯平了。”
“他日东窗事发，我定难逃一死。”
“其实想想也挺好的，就算没有今日之事，我的结局最好不过是嫁人生子、侍奉公婆，被拘泥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可我胸腔中有一副好才学，却因女子之身不得施展，注定抱恨终生，郁郁而终……”
“与其这样苟活着，倒不如死了。”
“……我从来都不后悔做女人。我只是憾恨这世道……！”
“胡小蝶，你说是不是？这世道对女人也忒差了吧！”
“……不公平啊！真不公平啊！”
“我们只是正当防卫，却因为是女人，要遭唾沫横飞，指指点点，我们只是反抗不公，却又因为是平民，要遭权贵压迫……”
“平民的命低贱，平民女人的命更贱……”
“哈哈哈哈哈哈哈……！多荒谬、多可笑！”
“……我死之后，你把我的那些书和笔记藏起来，自己偷偷读，一定、一定记得要读书……”
“醒的太早或许会更加痛苦。但也好过麻木地草草一生。”
“别让村民们发现了……他们定然会烧到这些“邪祟”之物的……呵呵。”
“我是没办法教你啦？福子认识字，让她以后读给你听吧……”
“若有来生，你说……我会不会生在一个人人平等的时代，届时没有阶级压迫、没有对女人的规训……我可以大方地读书识字、不必藏着掖着自己的野心、不用再温婉贤淑……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
“……小蝶。谢谢你，这些事情本来和你没关系的。是我把你牵扯了进来。”
“我听说，长公主开创新法，设立女子科举，不久后便会正式实施。”
“……真好啊……”
“你去试试好不好？为了你自己、也为我……试一试吧。”
胡小蝶目眦欲裂，她死死攥住了张若溪的手腕，“张若溪，是你叫醒了曾经愚昧无知的我，岂能留我一个人在这世间？”
张若溪轻抚上她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还有福子。我做不到这么自私。”
胡小蝶闻言浑身一颤，手不自觉地松了松，她不可置信地抬眼望向张若溪。
“她是个好女孩。你也是个好姑娘。你们都要好好活着。”
“下辈子，我们再做好朋友，好不好？……小蝶。”
张若溪的语气决绝，却又带着浓浓的哀伤，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不舍，胡小蝶下意识退后几步，扶着墙壁勉强站稳了身子，眼泪顿时倾泻而出。
“我不接受、我做不到啊……若溪，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凭什么偏要我们天人永隔？”
“可是这世道……不是我们这种弱小之人，觉得不公，就能轻易改变的。”
“律法对女人无比苛刻，世俗对女人无比挑剔。我逃不掉的。”
张若溪许是想到了什么，眸光里尽是憧憬：“或许……有那么一天，由那位悲天悯人的长公主掌握了真正的权力，这些都会改变的。”
“不过那等盛况，我怕是见不到了。”
……
胡小蝶捧着那堆书失魂落魄回了家，甫一推开房门，便见福子倚在床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福子……？”
兴许是刚经历和张若溪的生死诀别，胡小蝶终于冷静下来，福子不过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是如何杀死她那个常年做劳工的爹呢？
她放下书的手微微颤抖着，不敢细想，也不愿细想。
“是一个人害怕睡不着么？”
胡小蝶尽力扯出一个恬淡的微笑，强压下心头的忐忑。
见福子不说话，她上前几步开始收拾床铺，“既然如此，和姐姐一起睡吧。”
“……小蝶姐姐。我能帮你。”
胡小蝶动作一顿，她猛地回头看向福子，女孩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握住了她那双带着茧子的手，眸光幽深。
“……”
“我有办法，能让你和若溪姐姐都能逃出去。”
“……好姐姐，先听听我的故事，好吗？”
——柳昭质眼前场景再次更迭。
一百年前，魔族为扩展领土，四处挑起战争，各族死伤惨重，加之龙族叛变，战况愈加棘手，倾尽天下人之力殊死对抗，各族才得喘息，最终由玄玉宫掌门裘殇出手，将那群魔族囚禁于荒渊之下。
魔族被囚入荒渊之时，周遭念力过于强盛，吸附了不少精怪小妖，福子，就是这其中之一，她是一只画皮妖，无名无姓，法力低微。
而就在这十几年间，荒渊异动，结界出现破损。
荒渊暗无天日，鱼龙混杂，魔族为尊，自此之下又分了三六九等，她一个法力弱小的妖怪受了不少欺负，或许是不再想过这种被奴役的日子，或许太过渴望昔日温柔和煦的阳光。
她把自己缩成了一张脸皮，使尽浑身解数从荒渊微小的缝隙中钻了出来，也正因法力太过低微，并没有被正道修士发现。
……
久违的蔚蓝天空、日暖花好，空气里尽是雨后天晴的青草香气。
她憧憬地走向人间，拥抱吹拂过己身的微风，幻想着享受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天不遂人愿。
她恰好遇上了天灾、兵乱。
易子而食、饿殍遍野。
她不谙世事，懵懂地向路边跪伏乞讨的瘦的皮包骨乞丐问路。
那群乞儿早已饿昏了头，见她白白净净，又是个看上去手无寸铁的小女孩，目露凶光，将她围了起来。
不远处架起一口铁锅，锅内是浓稠的黑色汁水，散发着隐隐的腐臭，冒着滚滚泡沫，一根断指悄然跃上。
福子只是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她并不知道自己正在遭遇什么。
忽地，远处传来一声女人的爆喝。
“都滚开！！”
那是一辆疾驰而过的华贵马车。
马背上的女人眉眼狠厉，睥睨着福子和这一众乞丐。
这马车一看就非富即贵。乞儿们哪里得罪起这种贵人，强忍下饿意，愤愤不甘地看了福子一眼，便作鸟兽四散。
福子依旧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她是只妖，人间的规矩什么都不懂，宛若一个初生的婴儿。
那女子咬了咬牙，却是趁靠近福子的时候，将她一把捞起，绑着银鞍的马蹄狠狠踹翻了那口黑锅，卷起漫天尘灰，扬长而去。
终于写完了呃呃呃。因为这个副本是临时想的所以写起来有点艰难嘤嘤嘤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不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