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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 10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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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细沙,在指缝间悄然流逝,却又在日复一日的微小变化中留下了清晰的纹路。邓绪鞠的复苏进程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平台期”。那些惊人的“第一次”不再频繁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但持续的、内在“存在感”的增强。
他依然安静,语言对他而言仍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但他对环境的感知变得敏锐而稳定。他能分辨松望辞脚步声的细微差别(准备食物的轻快,靠近他时的刻意放缓,接工作电话时的沉重),并对此做出不同的生理反应——听到轻快的脚步,身体会几不可查地放松;听到沉重的脚步,呼吸会略微屏住。
他开始拥有极其模糊的“偏好”。并非明确说出“喜欢”或“讨厌”,而是通过行为体现。如果松望辞早餐准备了两种水果,一种他会吃完,另一种可能只碰一下就不再动。对衣物的材质也有了反应,某件毛衣的领口标签让他不舒服,他会无意识地反复拉扯领口,直到松望辞发现并剪掉标签为止。
最让松望辞感到安慰的,是邓绪鞠对他持续存在的默认。起初,邓绪鞠对他的接近和触碰是全然被动的。现在,当松望辞坐在他身边看书,或者只是安静地陪着他时,邓绪鞠不再像一个完全独立的孤岛。他的身体会以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自然的弧度,微微偏向松望辞所在的方向。那不是一个主动的靠近,更像是一种……引力作用下的自然倾斜。仿佛松望辞的存在本身,已经成了一个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引力中心。
他们之间发展出了一种独特的、非语言的“协作”。松望辞会观察邓绪鞠的细微状态,来判断何时引入新刺激,何时保持安静。而邓绪鞠,则用他那些几乎隐形的信号——呼吸的变化、视线的短暂聚焦、手指的微小动作——来“回应”或“调节”这种互动。例如,如果松望辞播放的音乐音量稍大,或者时间稍长,邓绪鞠可能会微微蹙眉,或者将脸更偏向玩偶一侧。松望辞捕捉到后,就会调低音量或换一种更柔和的声音。
这种“协作”让日常生活的运转变得异常顺畅,却也异常脆弱。它建立在松望辞超乎常人的专注和解读能力,以及邓绪鞠那极其微弱但稳定的信号输出之上。任何一方的“失误”,都可能让这脆弱的平衡瞬间倾覆。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变量出现了。
文雅打来电话,语气带着疲惫和无奈。她的父亲身体需要长期康复,她必须留在老家更长时间。而慕绪,因为太久见不到妈妈,加上对幼儿园环境的抵触(或许也有对之前家中压抑气氛的无意识残留),出现了明显的分离焦虑和情绪问题,在老家陌生的环境里更加严重。心理医生建议,让孩子回到熟悉的环境,并在有稳定、安全的依恋对象陪伴下进行干预。
“望辞,”文雅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颤抖,“我知道这很难开口……但慕绪他……他需要爸爸。医生说,稳定的父爱陪伴对他现在的状况至关重要。我可以把他送回去一段时间吗?就一段时间,等我爸情况好点,我立刻接他走。”
松望辞握着手机,久久无言。
慕绪要回来。
这意味着,那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如蛛丝般的二人平衡,将被彻底打破。慕绪是一个充满生命力的、不可预测的、会大声哭、会大声笑、会提出无数要求、会横冲直撞的孩子。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强效的“感官刺激”和“程序干扰”。
邓绪鞠能承受吗?
那个刚刚开始对稳定、温和的环境产生一丝“引力依赖”的系统,能经受住一个活泼孩童带来的、海啸般的情绪和互动冲击吗?
松望辞看向客厅。邓绪鞠正坐在他常坐的位置,怀里抱着玩偶,目光落在窗外一群飞过的鸽子身上。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平静得如同博物馆里陈列的古典雕塑。
他刚刚有了一点点“活着”的迹象。
而此刻,他必须决定,是否要将这株好不容易在温室里探出嫩芽的植物,再次暴露在户外的风雨——甚至是孩童嬉闹的旋风——之中。
拒绝文雅,意味着可能延误儿子的心理恢复。
同意,则可能让邓绪鞠这数月来艰难取得的进展付诸东流,甚至引发灾难性的倒退。
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
最终,松望辞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什么时候送他回来?”
他选择了儿子。
也选择了,将自己和邓绪鞠再次推入一个充满未知风险的湍流。
挂断电话,他走到邓绪鞠身边,缓缓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垂落的视线勉强齐平。
“绪鞠,”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做一个重要的预告,“过几天,慕绪要回来住一段时间。”
邓绪鞠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目光依旧追随着早已远去的鸽群,仿佛刚才的话语只是风吹过耳畔。
但松望辞看到,他抱着玩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他听到了。
他只是还不知道,或者无法处理,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
冰原之上,短暂的平静即将结束。
远方的地平线上,象征着生命与混乱的雷云,正在悄然汇聚。
而松望辞,将再次站在风暴眼之中,试图同时守护那株脆弱的新芽,和那朵需要阳光雨露的、蓬勃生长的小花。
这一次,他能同时抓住两者吗?
还是终将,在必然的拉扯中,失去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