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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 105 章 ...

  •   嫩芽的萌发,并非意味着寒冬的终结,而是更漫长、更需谨慎的复苏期的开始。邓绪鞠的变化依旧细微、缓慢,且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反复。

      有时,他会连续几天表现出更多“在场”的迹象:早餐时对食物的选择更明确(总是避开某样蔬菜),对阳光在屋内移动的轨迹表现出更久的注视,甚至有一次,在松望辞播放一段极轻柔的钢琴曲时,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极其轻微地、无意识地跟随某个节奏叩击了两下。

      但紧接着,可能会是一两天的“回退”。他重新变得异常安静,对刺激反应迟钝,仿佛前几日的“进展”只是松望辞一厢情愿的错觉,或者是他内部系统一次不稳定的“试运行”后,又进入了自我保护性的“低功耗”状态。

      松望辞学会了不再为每一次“回退”而惊慌或绝望。

      他将自己调整到一种近乎禅定的状态,只提供恒定、温和、不带期待的输入,然后像一个最耐心的自然观察者,记录下一切细微的波动,无论那是前进还是看似后退的涟漪。

      一次关键的“交互”,发生在他们之间一个沉默的午后。邓绪鞠坐在他常坐的位置,怀里抱着缝补好的“佩佩”,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

      松望辞坐在不远处的矮凳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落下来,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邓绪鞠的视线,不知何时从窗外移开,落在了那不断延长的、螺旋状的苹果皮上。他的目光随着松望辞手腕的转动而缓慢移动。

      松望辞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抬头。他只是将动作放得更慢、更平稳。

      当最后一点果肉分离,一整条完整、纤薄、几乎没有断裂的苹果皮垂落到垃圾桶上方时,松望辞用指尖轻轻捏住皮的一端,将它提了起来,让它像一条淡黄色的丝带,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邓绪鞠的视线紧紧跟随着那条晃动的苹果皮。

      然后,松望辞做了一件非常大胆的事。他缓缓地将提着苹果皮的手,朝邓绪鞠的方向,伸过去了一点。停在了一个既不远到无法触及,也不近到具有威胁的距离。

      他没有说话,只是让那条苹果皮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静静地悬挂、微微旋转。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邓绪鞠依旧抱着玩偶,没有动。但他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他的目光,从苹果皮,移到了松望辞提着皮的手指上,又移回苹果皮。

      大约过了半分钟——在那种凝滞的空气中,半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邓绪鞠空着的那只手(没有抱玩偶的那只),非常非常缓慢地,从身侧抬了起来。

      动作僵硬,仿佛关节生了锈。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朝着那条旋转的苹果皮,试探性地,靠近。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湿润、微凉的果皮表面时,他停住了。悬在那里,距离苹果皮只有不到一厘米。

      他不再前进,也没有缩回。只是那样悬停着,指尖细微地颤动着,眼睛紧紧盯着那近在咫尺的、不属于“程序”内的、运动的、有质感的物体。

      松望辞的心跳如鼓,但他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静止,连呼吸都放到最轻,生怕一丝气息的扰动就会惊飞这只第一次主动伸出触角的、脆弱的生物。

      十秒,二十秒……

      终于,邓绪鞠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向前探了一下。

      他的指腹,碰到了苹果皮最下端、最轻薄的那一点边缘。

      只是一触,如同蜻蜓点水。

      然后,他像被静电打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抱回了玩偶身上,视线也迅速从苹果皮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恢复了一贯的空洞姿态。

      但松望辞看到了。

      他看到在指尖触碰的瞬间,邓绪鞠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整个身体有瞬间极其微小的紧绷,那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强烈的、混合着新奇与某种不明所以的感官冲击。

      他也看到了,在缩回手后,邓绪鞠垂下的眼睫,在微微地、快速地颤动,仿佛那轻轻一触的余波,还在他神经末梢回荡。

      松望辞缓缓地、极其自然地将苹果皮丢进了垃圾桶,仿佛刚才那神圣的几秒钟从未发生。他切下一小块苹果,放在小碟里,轻轻推到邓绪鞠面前的茶几上。

      邓绪鞠没有立刻去拿。他依旧看着窗外,但松望辞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比平时要稍微快一点点,而且不那么均匀。

      半小时后,当松望辞再次看向那个小碟时,里面的苹果块不见了。

      另一次突破,与“界限”有关。邓绪鞠的“程序”里包括晚上洗澡。通常,松望辞会提前为他准备好换洗衣物,调好水温,然后离开浴室,守在门外。邓绪鞠会自己完成洗漱。

      但有一天晚上,热水器似乎出了点小问题,水温有些不稳。松望辞在门外听到水声停了一下,然后是比平时更长的寂静。他有些担心,轻轻敲了敲门:“绪鞠?水还好吗?”

      里面没有回应。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松望辞忍不住,将门推开一条缝隙,轻声问:“需要帮忙吗?”

      他看到了邓绪鞠。他站在花洒下,水已经关了,身上还带着水珠。他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松望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邓绪鞠的一只手正紧紧地握着另一只手的手腕,握得很用力,指节泛白。而被握住的那只手腕内侧,皮肤因为热水的冲刷和用力的抓握,泛起了一片明显的红痕。

      他不是在自残。那个姿势和力道,更像是一种……自我抑制。仿佛身体内部涌起某种不熟悉的、强烈的感觉(或许是水温不稳带来的不适?或许是别的什么?),而他用最原始的方式——用力抓握——试图将它压制下去。

      “绪鞠,”松望辞的声音放得更柔,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边,“松手。抓疼了。”

      邓绪鞠没有动。

      松望辞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缓但坚定:“松开手,绪鞠。”

      这一次,邓绪鞠握紧的手指,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松开了。手腕上留下了清晰的指印。

      松望辞走进去,没有看他发红的手腕,只是拿起干燥柔软的浴巾,展开,轻轻地披在他肩上,然后动作自然地开始帮他擦干头发上的水珠,同时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说:“水有点不稳,明天找人修。冷吗?”

      邓绪鞠任由他擦拭,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慢慢褪去的红印,没有回答。

      但从那天起,松望辞注意到,邓绪鞠偶尔会出现这种短暂的、用力抓握自己身体的时刻,通常是在遇到超出“程序”预期的细微变化时(比如突然的电话铃声、食物里陌生的香料味)。

      每次,松望辞都会用平静的语气提醒他“松手”,而邓绪鞠最终都会听从,只是反应时间长短不一。

      这像是一种笨拙的、向内的“情绪”(或感官超载)管理方式。也像是一种无声的沟通——当“自我抑制”出现时,往往意味着他内部正经历着某种不平静,而他正在用身体语言,极其隐晦地表达着“处理中”或“不适”。

      松望辞不再急于求成。他开始将这个过程视为一种极其缓慢的、双向的“语言”学习。

      邓绪鞠在学习重新感受世界,并用最原始的方式(退缩、注视、触碰、自我抑制)回应世界。而他,松望辞,在学习解读这些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语言”,并给出恒定、安全、不施加压力的反馈。

      冰原依旧广袤,寒气依旧刺骨。

      但冰层之下,暗流开始涌动。冻结的土壤深处,根系在艰难地伸展,探寻着水分和温暖。

      而地面上,偶尔能见到,一星半点极淡的绿意,从积雪的缝隙中,顽强地探出头来。

      松望辞知道,春天还很远,也许永远不会真正到来。

      但至少,这片冰原,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绝对的荒芜。

      它开始有了极其微弱的、属于自己的“脉搏”。

      而那脉搏的每一次跳动,无论多么轻微,都成了支撑松望辞在这条荆棘之路上,继续走下去的全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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