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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带我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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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殿内,百盏鎏金宫灯照得殿宇如同白昼。
林席玉端坐在女宾席末位,指尖摩挲着袖中碎砚片,冷眼看着礼部尚书颤巍巍地举杯:“祝陛下江山永固,盛世不败!”
“盛世?”龙椅上的皇帝突然摔了酒杯,琉璃碎片溅到礼部尚书脸上,“朕的生辰也要提国事!让不让朕安宁!”
满殿寂静。老尚书扑通跪下:“老臣失言…”
“滚去琼州当个县丞吧!”皇帝一挥手,两名侍卫立刻架走了瘫软的老臣。
林席玉与对面席位的裴扶砚交换了个眼神。他今日穿着御赐的玄色蟒袍,腰间却悬着那方旧兵符——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戌时三刻,教坊司的舞姬们踏着乐声入场。
林席玉注意到最末位的绿衣舞女,她旋转时裙摆翻飞,露出小腿上狰狞的鞭痕——是官奴印记。
当舞至御前时,那女子突然从琵琶弦中抽出一根银针。
殿内惊呼声中,裴扶砚的剑已出鞘,却在看清刺客面容时迟疑了一瞬。
“狗皇帝!”女子厉喝,“我爹修河堤累死,你连抚恤银都贪!”
银针划过皇帝袖袍,在龙纹上留下一道裂痕。羽林卫一拥而上,女子却不逃不避,任由铁链锁住手腕。
“带下去。”皇帝惊魂未定地摆手,“秋后问斩。”
林席玉突然起身:“陛下,此女神志不清…”
“怎么?”皇帝眯起眼,“林卿要为她求情?”
裴扶砚的剑鞘轻轻碰了碰她的裙角。林席玉垂首:“臣女只是担心,怕是有人指使…”
三更时分,林席玉借着查案之名来到刑部大牢。潮湿的甬道尽头,那舞女正用血在墙上画着什么。
“为什么送死?”林席玉隔着铁栅问。
女子抬头,露出一张不过十七八岁的脸:“姐姐是今日席间那位大人吧?”她突然跪下,“民女阿芜不敢求活,只求大人去看看黄河边的童家村…”
林席玉正要细问,狱卒脚步声突然逼近。
她匆匆塞进一包伤药,却被阿芜推回来:“小心刑部的张侍郎,他上个月刚娶了宋砚章的侄女。”
回到暂住的驿馆,裴扶砚正在灯下查看地图。
“问出来了?”
林席玉摇头,取出袖中碎砚片在案上拼出个“童”字:“明日我们该去黄河边看看。”
裴扶砚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正好顺路查西境军的旧案。”他忽然按住她拼砚的手,“但得先解决跟踪我们的人。”
窗外树影微动。林席玉会意,故意提高声音:“那刺客死有余辜!明日我就上书请陛下严查余党!”
一片碎砚从窗缝飞射而出,树丛里传来闷哼。待他们追出去时,只看到地上几滴血,和半块刑部的腰牌。
次日离京时,晨雾中传来沉重的钟声。一队囚车正缓缓驶向刑场,里面关着的都是昨夜被牵连的乐师。
“昏君!”裴扶砚握紧缰绳。
林席玉将阿芜留下的血书藏进贴身的香囊:“所以我们需要那个姑娘——她手里有黄河三十八处决堤的实证。”
惊帆马打了个响鼻,驮着二人向黄河方向奔去。官道旁的杨柳新芽初绽,像无数细小的希望。第八章:浊浪藏金
五日后,童家村残破的堤坝前。
林席玉的长靴陷入泛红的泥浆里,远处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木残骸奔腾而过。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蹲在溃堤处,用树枝拨弄着什么。
“小娃娃,过来。”裴扶砚从马鞍袋取出油纸包的炊饼,“告诉叔叔,这里什么时候决的堤?”
最大的孩子抢过炊饼就往嘴里塞,含糊道:“去年秋汛…县太爷说朝廷没拨银子…”
林席玉蹲下身,用帕子擦去孩子脸上的泥点:“那阿芜姐姐回来过吗?”
孩子们突然四散奔逃。一个瘸腿老翁从茅草屋后探出头:“两位大人快走吧,里正说了,谁再提阿芜姑娘就要报官…”
夜宿破庙时,林席玉借着月光翻检阿芜留下的布包。一件打满补丁的舞衣里裹着半本账册,纸页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你看这里。”她指尖轻点,“‘丙戌年三月,收河工银三十万两,实发五万…余者孝敬宋相’。”
裴扶砚突然夺过账册,对着火光细看边角处的暗记:“这是西境军的密记!”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这个印鉴——三年前护送军粮的先锋营,半路被调去押运河工银两!”
庙外突然传来枯枝断裂声。裴扶砚吹熄蜡烛的瞬间,三支弩箭钉入门柱,箭尾缠着的布条正燃烧着幽蓝火焰。
林席玉旋身躲到香案后,袖中银针已扣在指间。一个黑影破窗而入,刀光直取裴扶砚咽喉!
“叮!”
碎砚片与钢刀相撞,迸出几点火星。裴扶砚趁机欺身而上,剑锋划过刺客右腕——却传来金铁交鸣之声。
“玄铁护腕?”他冷笑,“刑部死士的配置。”
那刺客见身份暴露,突然咬破齿间毒囊。林席玉飞针封住他穴位时,黑血已从七窍涌出。
“是灭口。”她翻检刺客衣领,在内衬找到个绣着“张”字的暗袋,“看来阿芜没说错…”
三更时分,开封府大牢外墙。
裴扶砚用剑鞘敲晕巡逻的狱卒,林席玉则从袖中取出一把奇特的钥匙——这是用苍梧山寒玉仿制的大牢钥匙。
阿芜蜷缩在牢房角落,见到来人竟无半点惊讶:“大人果然来了。”她从乱发间取出一枚骨针,“我爹临死前,把这个藏在伤疤里。”
骨针中空的管腔里,藏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布。
上面详细记录着宋砚章党羽如何将河工银两经地下钱庄洗白,最终变成蛮族购买的兵器。
“去年冬天,”阿芜的声音像淬了冰,“我在教坊司后巷亲眼看见,张侍郎把一箱箱官银搬进宋府别院。”
黎明时分,两人在驿馆对着证据抽丝剥茧。
“看这个印记。”林席玉将绢布对着烛光,“钱庄的暗记与西境军粮账册上的如出一辙。”
裴扶砚突然拍案而起:“我明白了!三年前所谓军粮被劫,根本是宋砚章自导自演!”
他指着绢布末尾的名单,“这些押运军官,全是被灭口的…”
窗外突然传来扑棱声。一只信鸽落在窗台,腿上的竹筒里塞着张字条:
“张氏昨夜暴毙,刑部卷宗被焚。”
林席玉将证据贴身收好:“我们得抓紧去下一个地方。”
“童家村往北三十里。”裴扶砚展开地图,“阿芜说的那个废弃砖窑…”
扬州码头的晨雾中,林席玉指尖轻叩茶盏,三声脆响惊飞了檐下的信鸽。
江面上那艘蛮族商船正在卸货,苦力们搬运的木箱突然裂开一道缝隙——寒光乍现的箭簇在朝阳下闪着冷芒。
“果然有鬼。”裴扶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一身绸缎商贾打扮,腰间却仍佩着那柄青锋剑。
茶楼暗门突然开启,漕帮三当家低声道:“两位,周将军有请。”
漕帮密室里,烛火映出一张林席玉再熟悉不过的脸——周焕左颊的刀疤正是三年前为救裴扶砚所留。
“末将当年奉命暗查军粮案。”周焕扯开衣襟,露出心口狰狞的箭伤,“赵铎勾结蛮族截杀使团,是末将拼死逃出,演出假象。”
裴扶砚剑尖纹丝不动地抵在周焕喉头:“证明。”
周焕苦笑着取出一枚残缺的虎符——与裴扶砚腰间那块严丝合缝。
《黄河万里图》在案上徐徐展开。
周焕指向画中某处山谷:“赵铎在此处训练私兵,用的都是...”他突然暴起,将林席玉扑倒在地!
三支毒弩穿透窗纸,正钉在周焕后背。裴扶砚长剑出鞘如龙吟,窗外传来重物坠地声。
“将...军...”周焕呕着血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寒山寺...地宫...”话音未落,他瞳孔骤然扩散。
林席玉银针连刺周焕七处大穴,突然脸色大变:“他中的是皇城司特制的‘锁魂散’!”
夜探皇城司别院时,林席玉在赵铎书房发现暗格。
里面静静躺着一道密旨,朱批字迹与皇帝如出一辙——“裴林二人,格杀勿论”。
“不对。”裴扶砚突然夺过密旨对着烛光,“这‘朕’字最后一笔,陛下习惯上挑。”
窗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两人破窗而出时,看见整队禁军已将别院团团围住。
为首者摘下头盔,露出张与皇帝七分相似的脸——竟是传说中早已病逝的睿王!
扬州城门处,守将仔细核对海捕文书上的画像。
“走吧走吧。”他不耐烦地挥手,放行那对卖唱的老夫妇。
走出三里,林席玉撕下□□:“睿王竟还活着...”
裴扶砚从怀中取出周焕的钥匙:“去寒山寺。但在此之前——”他突然转身,剑锋指向路旁古槐,“跟了一路,该现身了。”
树叶沙沙作响,跳下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手中紧握着半块染血的兵符。
扬州城外古道上,裴扶砚的剑尖在少年喉前三寸骤然停住。
夜风拂过少年猎猎作响的残破锦袍,露出内衬隐约的明黄纹样。他右颊新添的鞭伤还在渗血,身形却如青松般笔直。
“带我同行。”少年声音清冷如碎玉,“我能破皇城司的九宫阵。”
林席玉眸光微动:“十殿下可知我们要做何事?”
少年从怀中取出一枚染血的铜钥:
“三日前,我亲手从赵铎书房取来此物。”他指尖轻转,铜钥竟拆解成七片薄刃,“你们要找的西境旧部,就关在寒山寺地牢。”
裴扶砚突然出剑!青锋剑化作三道寒光直取少年上中下三路。
少年足尖轻点,残影闪过,三片落叶齐刷刷被剑气斩断,而他已退至三步之外,手中多了柄软剑。
“好一招‘分花拂柳’。”裴扶砚收剑入鞘,“殿下这身功夫...”
“冷宫墙外偷学的。”少年挽了个剑花,软剑如银蛇归鞘,“每夜子时,禁军教头会在北墙练剑。”
林席玉忽然伸手拂过少年袖口暗纹:“这云蟒纹是...”
“母妃留下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她临终前说,这纹样本不该出现在皇子服饰上。”
寒山寺荒废的藏经阁内,少年以铜钥薄刃为棋,在青砖上布出奇阵。每落一刃,地宫机关便解除一重。
“九宫阵需以血为引。”他划破掌心按在最后一块青砖上,“但不是皇族血...”砖石轰然移开,露出幽深甬道。
林席玉突然按住他手腕:“殿下且慢。”她指尖银光闪过,少年掌心血珠竟泛出诡异青色,“你已中‘牵机毒’!”
少年淡然收手:“我知道。赵铎每月初都会‘赏’我一杯毒酒。”
地宫深处,少年解下腰间玉带,龙首卡榫竟能拆解。他将玉带嵌入石壁凹槽,整面墙缓缓翻转,露出满壁的军报密函。
“三年来,我誊抄了所有经手奏章。”他取下一卷系着红绳的竹简,“这是父皇真正批阅过的,而这一一”又取下黑绳系着的,“是赵铎篡改后发还的。”
裴扶砚展开红绳竹简,赫然是当年自己亲笔所书“宋砚章伏诛记”,朱批却是:“裴卿忠勇,朕心甚慰”。而黑绳版本竟变成:“裴扶砚擅杀大臣,着即革职查办”!
黎明时分,少年独自立于寒山寺大殿。当赵铎亲率重兵包围时,他正用绢帕擦拭一柄青铜短剑。
“十殿下好雅兴。”赵铎阴笑着上前,“此剑像是...”
“像先帝赐予睿王叔的佩剑?”少年突然旋身,剑尖直指赵铎咽喉,“三日前我在你密室所见,可不止这个。”
剑光如虹,赵铎慌忙后撤间,冠冕已被挑落。少年剑势不减,在青石地上刻出深深痕迹——正是西境军联络暗号!
山崖边,少年将密函交予林席玉:“从此处下峭壁,可直通漕帮暗舵。”他突然咳嗽起来,指缝渗出黑血。
裴扶砚扣住他脉门:“毒发了。”
“不妨事。”少年甩开手,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拿着这个,去救...”话音未落,山下传来整齐的铁甲声。
少年突然纵身跃上崖边古松,软剑出鞘如龙吟:“走!我来断后!”
他的身影在晨光中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哪有半分落魄皇子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