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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棋子 ...

  •   江南的梅雨缠绵悱恻,细密的雨丝如同被揉碎的珍珠,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林家的绸缎庄门前。

      林席玉身着一袭云锦官袍,素手轻轻撩起缀着流苏的竹帘,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店内。

      绸缎庄内原本熙熙攘攘的客人,在她踏入的瞬间,突然变得鸦雀无声,只余此起彼伏的雨声。

      “掌柜的,这月的税银又涨了三成?”林席玉倚在红木柜台边,纤长的手指轻轻划过一匹流光溢彩的苏绣绸缎,看似不经意地问。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却隐隐透着一丝让人不容小觑的威严。

      掌柜的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珠,神色慌张地四处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偷听后,才凑近林席玉,压低声音说道:
      “大小姐,您有所不知,这都是宋丞相的人干的好事!他们三天两头来捣乱,说咱们的货有问题,还加收苛捐杂税。要是不给,就砸场子!”

      林席玉的眉峰微微一蹙,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她心中已然明了,这是宋砚章在向林家施压,企图将林家的漕运和丝绸生意纳入他的掌控之中。
      “无妨,”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让他们闹去吧,闹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一名小厮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大小姐!不好了!咱们运往扬州的漕船在途中遭袭,货物全被烧了!”

      林席玉的瞳孔猛地一缩,手中的绢帕不自觉地攥紧。
      漕运乃是林家的命脉,此次袭击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目标直指她。
      “可知是何人所为?”她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声音冷得如同腊月里的寒冰。

      “回大小姐,兄弟们在现场发现了宋府侍卫的腰牌。”小厮颤抖着声音。

      林席玉的嘴角泛起一抹冷笑,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喷涌而出。
      宋砚章,宋砚章…!
      她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这个老贼付出惨痛的代价。
      但此刻,她必须保持冷静,越是危机四伏,越要沉着应对。

      “备马,我要去见父亲。”林席玉转身离开绸缎庄,身姿挺拔如松,步伐坚定有力。

      回到林府,林席玉直奔父亲的书房。
      书房内,林承钧正对着一幅山水画沉思,眉头紧锁,满脸愁容。

      “父亲,漕船遇袭之事,您想必已经知晓了。”林席玉开门见山地说道。

      林承钧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来:“席玉,为父知道你有能力解决此事,但宋砚章权势滔天,我们林家一直保持中立,如今若是与他正面为敌,恐怕……”

      “父亲!”林席玉打断了父亲的话,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中立?如今宋砚章已经把手伸到了我们的脖子上,若再坐以待毙,林家百年基业必将毁于一旦!我们必须主动出击!”

      林承钧看着女儿眼中的决绝,心中有些动摇。
      他深知女儿聪慧过人,经商之道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但…与宋砚章为敌,毕竟是一场豪赌,胜负难料。

      “那你有何打算?”林承钧问道。

      林席玉知道父亲的动摇,嘴角上扬:
      “女儿听闻原镇西大将军裴扶砚与宋砚章有不共戴天之仇,此人治军严明,战功赫赫,虽遭构陷归隐苍梧山,但只要我们能说服他出山,必能成为我们对抗宋砚章的强大助力。”

      林承钧微微点头,沉思片刻后说道:“此计虽好,但裴扶砚心灰意冷,隐居山林,岂是那么容易请得动的?”

      “女儿自有办法。”
      林席玉从袖中取出一叠密信,递到父亲面前,“这些是女儿暗中收集的宋砚章勾结蛮族的证据,相信裴将军看到这些,定会有所动容。”

      林承钧接过密信,仔细查看后,眼中满是震惊与欣慰:“席玉,你做得很好。既然如此,明日你便启程前往苍梧山,务必请裴将军出山相助。”

      雨季难料,翌日清晨。
      天似翻墨,林席玉立在雕花楼廊下,望着檐角垂落的雨帘,手中握着半卷泛黄的密信。
      信纸边缘还带着未干的水渍,墨迹晕染间,“宋砚章通敌”几个字如同一把利刃,狠狠扎进她眼底。

      “小姐,马车已备好。”
      贴身侍女沉香撑着油纸伞疾步而来,裙裾在青石板上扫出细密的水痕。
      “小姐…老爷说苍梧山近日雨势凶猛,劝您改日再去。”

      林席玉指尖摩挲过信纸上暗纹,忽然轻笑出声。
      父亲总是这般谨慎,可林家漕船被烧、丝绸尽毁的惨状犹在眼前,若再等下去,怕是连与裴扶砚谈判的筹码都要没了。
      她转身将密信塞进袖中,乌木簪子挽起的发髻纹丝不动:“备马,走山路。”

      沉香面色微变:“可山路......”

      “能拦住商人的,从来不是风雨。”
      林席玉接过油纸伞,玄色裙裾掠过朱漆门槛,“去把我那箱黄金也装上。”

      苍梧山的雨比江南更添几分凛冽。
      林席玉弃了马车,吩咐下人山路崎岖,多加小心,转身玄衣翻腾,策马前行,发间簪子不知何时遗落,墨发披散肩头。

      转过最后一道山弯时,她终于望见半山腰那座竹庐,青瓦上蒸腾着袅袅白雾,倒像是与世隔绝的仙境。

      “何人擅闯?”

      冰冷的剑刃骤然抵住咽喉。
      林席玉抬眼望去,竹庐前立着个玄衣男子,身形挺拔如松,眉眼却浸着霜雪般的冷意。
      雨水顺着他下颌滴落,在衣襟晕开深色痕迹,手中长剑泛着幽幽寒光——正是裴扶砚。

      “裴将军,别来无恙。”
      林席玉不躲不闪,从袖中取出密信,抬手递给眼前人,“林家嫡女林席玉,特来献上一份大礼。”

      裴扶砚目光扫过信笺,瞳孔猛地收缩。
      三年前被宋砚章构陷时,他也曾见过这般密信,只是那时证据被人销毁,如今......他剑锋微颤,却仍冷声道:

      “林家向来明哲保身,为何突然牵扯朝堂纷争?”

      “因为宋砚章要断林家生路。”
      林席玉将伞柄抵在身后,任由雨水打湿衣袍。
      “漕船遇袭,损失白银。查来查去,竟是宋砚章的党羽觊觎林家商路。裴将军,您难道不想知道,当年构陷您的罪状,也是这般炮制出来的?”

      沉默,只有无声的沉默。

      竹庐内,松枝在炭盆里噼啪作响。
      裴扶砚凝视着案上密信,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玉砚台——那是他戎马生涯最后一战的战利品,如今却成了隐居时刻砚的工具。
      对面,林席玉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上雨水,仿佛刚刚经历生死对峙的不是她。

      “林家能提供什么?”裴扶砚忽然开口。

      “钱财、情报、商路。”林席玉将湿透的外袍脱下,露出内里深墨色里衣,身形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宋砚章把持漕运关卡,林家商队却能从秘道通行。将军若肯出山,这些都能为您所用。”

      裴扶砚冷笑:“就凭这些,想让我重入朝堂?林小姐未免天真。”

      “当然不止。”林席玉从袖中取出个檀木匣子,打开时金光乍现,竟是满满一箱金锭。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林家再奉上白银百万两。裴将军,您在苍梧山刻砚三年,可曾刻出个太平世道?”

      话音未落,竹庐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沉香浑身湿透地闯进来,发髻散乱:“小姐!宋砚章得知您来见裴将军,派人封了下山的路,还......还说要以通敌罪论处林家!”

      林席玉瞳孔微缩,却转瞬恢复平静。

      宋砚章,入局了。

      裴扶砚握紧青玉砚台,指节泛白。
      眼前女子的眉眼忽然与记忆中某个身影重叠——当年他在朝堂力谏,也曾与朝廷中人对峙。

      “我要五百死士,三天内送到苍梧山。”

      林席玉眼中含了些笑意,旋即敛去:“成交。不过有个条件,无论成败,裴将军都要保林家无恙。”

      “林小姐倒是会谈条件。”裴扶砚起身时带起一阵风,玄衣猎猎作响,“但我也有个要求——从今日起,你与我,同赏春秋。”

      沉香惊呼出声:“这怎么行!”

      林席玉抬手止住侍女,目光与裴扶砚相撞:“将军是怕我跑了?”

      “不。”裴扶砚俯身逼近,身上冷冽的气息混着木香袭来,“同谋共犯,总得避免您踩着我上青云端。”

      夜色渐深,雨势却丝毫未减。

      林席玉躺在竹庐偏房的榻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手指无意识划过锦被上的暗纹。
      她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在这风云变幻的权谋漩涡中,她林席玉,注定要成为那搅动风云的人。
      裴扶砚的野心从未熄灭,不过是被这苍梧山的风雨暂时掩埋,他会是九重天梯上,最得力的柱杖。

      “小姐,真要留在这儿?”沉香跪坐在榻边,小声道,“宋砚章......”

      “宋砚章等不到我们下山了。”
      林席玉翻身坐起,从枕下摸出另一封密信,“你连夜回林家,让父亲按计划行事。记住,天亮前必须把死士和粮草送到。”

      沉香接过信笺,望着主子在火光中坚毅的侧脸,忽然明白过来——从决定来苍梧山的那一刻起,林席玉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这位向来以利益为先的林家嫡女,早已将自己也变成了棋局中的关键一子。

      雨越下越大,裴扶砚立在竹庐前,望着山下隐约的火把。林席玉的出现,就像投入深潭的巨石,打破了他三年来刻意维持的平静。

      他握紧腰间早已生锈的剑柄,想起密信上宋砚章的字迹,眼底泛起滔天杀意。

      或许,是时候了。

      山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裴扶砚转身看向林席玉所在的房间。透过窗纸,隐约可见女子伏案书写的剪影。

      他忽然有些期待,这个将一切算计得精准无误的女子,又会在这场改朝换代的大戏中,走出怎样惊心动魄的一步。

      炭火噼啪炸开火星,林席玉将写好的密信卷成细筒,塞进信鸽尾羽的暗囊中。
      窗外的雨幕被火把照得通红,宋砚章的追兵已在半山腰扎营,此起彼伏的喝问声穿透雨帘,惊起林间夜枭阵阵怪啼。

      “小姐,备用的信鸽只剩三只了。”沉香攥着湿透的裙摆,声音发颤,“若是被他们发现......”

      “发现又如何?”林席玉头也不抬,指尖蘸着朱砂在木桌上轻点,“宋砚章既然敢封山,就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

      她忽然抬头,目光扫过墙角的檀木箱——那箱黄金此刻已分成十份,藏在竹庐各处隐蔽角落。

      竹庐外传来脚步声,裴扶砚推门而入,玄衣上凝结的水珠簌簌落在青砖上。
      他身后跟着两名灰衣汉子,腰间缠着的绳索还滴着泥水,显然刚从后山峭壁攀爬上来。

      “五百死士,寅时三刻抵达。”裴扶砚将沾着泥浆的布卷扔在案上,展开竟是苍梧山布防图,“宋砚章派了两千人马,封了东西南三面山道,唯独北面断崖未设防。”

      林席玉凑近细看,指尖在图上某处停顿:“此处暗河直通山下官道,若能......”

      “行不通。”
      裴扶砚打断她,“暗河前段狭窄,只能容单人通过,且水流湍急,稍有不慎便会撞在岩壁上。”
      他忽然抬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林小姐既敢把自己当棋子,可敢涉险?”

      沉香脸色骤变:“裴将军!我家小姐万金之躯......”

      “我去。”林席玉截断侍女的话,伸手取过墙角的牛皮水囊,“但需要裴将军配合。寅时前,你要让宋砚章的人听见竹庐方向传来打斗声。”
      她将水囊系在腰间,深墨色中衣被山风掀起,露出腰间的长剑。

      裴扶砚盯着她腰间的剑,忽而看到曾经的自己。
      三年前在镇西大营,他也曾见过类似的剑——那是先帝赏赐给他的佩剑,剑身上刻着“护国”二字。
      他压下心头疑虑,从墙上取下锈迹斑斑的长剑:
      “我亲自引开追兵。”

      寅时的梆子声穿透雨幕时,林席玉已潜入暗河。冰凉的河水瞬间浸透衣衫,她握紧“轻歌”剑,借着上游透下的微光辨认方向。
      河道果然如裴扶砚所言狭窄逼仄,锋利的岩石擦着脸颊划过,激起串串血珠。

      岸上突然传来喊杀声。林席玉知道,裴扶砚已按计划动手。她深吸一口气,将头埋入水中,顺着水流急速下潜。
      黑暗中,她忽然摸到石壁上凸起的铁环——这是玉阙阁三年前在此处布防时留下的标记。

      与此同时,竹庐内的裴扶砚剑挑三名追兵,锈剑在火把照耀下泛着暗红。
      他故意露出破绽,左肩被划开一道血口,鲜血溅在青石板上。
      “裴扶砚果然在此!”领头的校尉挥刀砍来,“宋相有令,活要见人......”

      话音未落,裴扶砚突然弃剑,徒手抓住刀刃。
      鲜血顺着手臂流下,他却似感觉不到疼痛,猛地发力将校尉撞向身后同伴。
      混乱中,他瞥见西北角火光渐弱——那是林席玉约定的信号。

      “追!别让他跑了!”追兵们举着火把追出竹庐,却见裴扶砚已消失在雨幕中。
      校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忽然听见后山传来锁链坠地的声响。
      他心头一惊,带人循声追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暗河入口。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林席玉浑身湿透地出现在林家商队的马车上。
      她怀里抱着用油布裹好的布卷,那是裴扶砚标注过的宋砚章兵力部署图。
      “回扬州,立刻。”她扯下被河水泡得发白的发带,“让玉阙阁的人准备船只,三日后酉时,在扬子江渡口接应。”

      扬州城的茶楼里,林席玉将布卷推到父亲面前。
      林承钧展开细看,手背上青筋暴起:“宋砚章竟把西境军调回了京城?他这是要......”

      “逼宫。”
      林席玉端起茶盏,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他勾结蛮族的事一旦败露,必然狗急跳墙。父亲,我们必须赶在他动手前,将证据呈给太子。”

      林承钧皱眉:“太子势单力薄,如何斗得过宋砚章?”

      “所以需要裴扶砚。”林席玉将一叠银票推过去,“苍梧山的死士需要粮草,裴将军的旧部也该活动起来了。”
      她忽然轻笑一声,“宋砚章封山那夜,我在竹庐的梁柱上发现了暗格,里面藏着裴扶砚绘制的二十张兵力分布图——他根本不是想隐居,而是在等一个契机。”

      与此同时,苍梧山的竹庐内,裴扶砚望着墙上新挂的玄甲,指尖轻抚过甲胄上的饕餮纹。
      案头摆着林席玉留下的半块玉佩,温润的羊脂玉上刻着“京”字——那是先帝御赐的镇国将军信物。

      “将军,林小姐派人送来密信。”灰衣汉子递上竹筒,“她说扬州城已准备妥当,只等您的信号。”

      裴扶砚展开信纸,目光扫过娟秀的字迹,忽然想起那夜林席玉在暗河中破水而出的模样。
      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而她眼中的光芒,比“轻歌”剑还要锐利。

      “传令下去,三日后子时,按计划行事。”裴扶砚将信纸投入火盆,看着火焰吞噬字迹,“另外,给林小姐带句话——让她管好自己的玉佩,弄丢了,可就不好找了。”

      扬州城的夜色中,林席玉站在玉阙阁的密室内,听着手下汇报各方动向。
      当听到裴扶砚的回复时,她摩挲着怀中的半块玉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小姐,太子那边传来消息,宋砚章已以‘清君侧’为名,调动西境军包围了皇宫。”
      青梧匆匆赶来,手中握着沾血的信笺,“太子让我们立刻将证据公布于众。”

      林席玉将玉佩收入袖中,取出长剑。剑身出鞘的瞬间,寒光映亮她眼底的锋芒:

      “告诉太子,再等两个时辰。裴扶砚的旧部正在攻打城西粮仓,等宋砚章分兵救援时,我们便直捣黄龙。”

      她忽然想起那天,裴扶砚握着锈剑说“血债血偿”时的眼神。

      这场棋局,她和裴扶砚都是执棋人,而宋砚章,不过是棋盘上即将被吃掉的弃子。

      窗外忽然传来闷雷,暴雨倾盆而下。
      林席玉望着雨幕,轻声呢喃。
      “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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