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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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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四年冬·上海文昌戏班
晨雾未散,傅九霄的军用车已停在戏班斑驳的木门前。
副官徐明叩了三下门环,里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却无人应答。
"少帅,怕是还没起..."
傅九霄抬腿便踹,老旧的木门"砰"地撞在墙上,震落一层薄灰。院内空无一人,唯有晾衣绳上几件戏服在寒风里飘荡,水袖翻飞如冤魂索命。
"柳暮烟!"
回声在四合院里荡了三圈,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小学徒阿棠探出半个脑袋,嘴唇冻得发青:"傅、傅少帅...师父去吊嗓子了..."
傅九霄的马鞭抵住门缝:"在哪?"
"老...老城墙根..."
旧城墙下,柳暮烟一袭单薄青衫,正对着荒草间的残碑唱《林冲夜奔》。
"——望家乡,去路遥!"
最后一个高腔甩出去,惊起寒鸦一片。他弯腰咳嗽,掌心赫然一抹猩红。
"柳老板这唱功,倒比杜丽娘更烈三分。"
柳暮烟倏地回头。傅九霄不知何时已站在三步外,军靴碾碎一地薄霜。他今日未穿军装,墨灰长衫外罩着玄狐大氅,倒像个斯文败类的富家公子。
"少帅擅闯民宅的毛病,是跟赵阎王学的?"柳暮烟抹去唇边血迹,腕间沉香随动作飘散。
傅九霄忽然逼近,大氅裹着寒风将人压在残碑上:"我付了三个月包银,柳老板却躲到这唱《夜奔》..."他指尖划过对方喉结,"是打算学林冲造反?"
柳暮烟屈膝顶向他小腹,却被一把扣住腿弯。两人角力间,青衫领口扯开半寸,露出锁骨下尚未愈合的鞭伤——比昨日所见又添一道新红
"赵阎王昨夜又来了?"傅九霄声音骤冷。
柳暮烟别过脸,晨光将他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像只垂死的蝶:"少帅既然查过我,就该知道..."他忽然剧咳起来,指缝渗出血丝,"...我们这行的伤,从来不止在皮肉上。"
傅九霄猛地扯开他衣襟——
纵横交错的鞭痕间,赫然烙着个铜钱大的青帮徽记
空气凝固了。
远处传来阿棠的哭喊:"师父!赵爷的人把戏箱都砸了!"
戏班院内一片狼藉
柳暮烟珍藏的戏服被撕成碎片,胭脂水粉混着血迹糊了满地。赵阎王翘腿坐在太师椅上,正用匕首削着梨皮:"柳老板,大帅寿宴的曲目可练熟了?"
柳暮烟刚要上前,傅九霄的马鞭已卷住赵阎王手腕:"我的人,你也配动?"
"哟,傅少帅。"赵阎王阴笑着亮出一纸契约,"白纸黑字写着,文昌戏班每月初一十五归我们青帮..."他匕首突然抵住柳暮烟咽喉,"...唱堂会!"
刀尖刺破皮肤的刹那,傅九霄的枪响了。
子弹打飞赵阎王的翡翠扳指,吓得他踉跄后退。傅九霄一脚踹翻太师椅,军靴碾住对方喉咙:"回去告诉你们大帅..."他俯身,枪管插进赵阎王嘴里,"...他寿宴那天的《贵妃醉酒》,我亲自唱给他听。"
青帮的人连滚带爬逃走后,柳暮烟弯腰捡起被踩烂的戏本子。那是他父亲亲笔誊抄的《长生殿》,扉页题着"**情之所钟,生死可越**"。
"为什么故意激怒他?"傅九霄突然问。
柳暮烟沾血的手指顿了顿。
"少帅可知,去年有个叫云小棠的花旦..."他轻轻拼凑撕碎的纸页,"...被赵阎王灌醉后,从百乐门顶层推了下去。"
傅九霄瞳孔微缩——那案子他记得,报纸上说是个"**失足坠楼的舞女**"。
"她死前..."柳暮烟将残页按在胸口,"...唱的就是《贵妃醉酒》。"
当夜,督军府书房
傅九霄将一沓照片甩在桌上:"父亲,解释下青帮往我们码头运的'茶叶'?"
照片上是工人从茶叶箱里搬出的鸦片砖。傅督军扫了一眼,突然抡起手杖将他打跪在地:"英国人的货你也敢查?"
"英国人?"傅九霄舔去嘴角血迹,"那为什么每箱都盖着青帮的戳?"
"混账!没有这些'茶叶',你拿什么买军火?"傅督军掐住他下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天往戏班跑得勤..."他冷笑,"...是看上那个会模仿人声的小戏子了吧?"
傅九霄猛地抬头。
"他若知道..."傅督军凑近他耳边,"...七年前文家灭门案的真凶..."
话音未落,傅九霄突然拔枪抵住自己太阳穴:"父亲,您说枪和钱能买到一切..."他扣动扳机的手稳如磐石,"...那买得回一条命吗?"
空膛的"咔哒"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刺耳。傅督军脸色铁青地甩门而去。
傅九霄瘫坐在地,从领口拽出枚染血的翡翠翎子——正是白天从赵阎王扳指上打落的那块
翎子背面,用微雕技术刻着一行小字:
云小棠目睹五号仓库交易,已处置
次日清晨,柳暮烟在妆匣里发现一张戏票
烫金的票面上印着"**临江仙大戏院**",背面用胭脂写着:
「今晚酉时,《贵妃醉酒》——
——带好你的刀」
票根粘着一片翡翠翎子,在晨光中泛着血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