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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鸿 ...

  •   民国十四年霜降·上海法租界
      秋雨初歇的夜晚,督军府的红漆大门前停满了锃亮的福特汽车。傅九霄从第三辆军用车里迈出来时,副官徐明正忙着撑开黑绸伞,却被他用马鞭轻轻挡开。
      "不必。"傅九霄抬手整了整军装领口,鎏金肩章在煤气灯下泛着冷光,"老头子最讨厌雨天打伞的做派。"
      公馆内厅传来留声机沙哑的爵士乐声。他驻足听了片刻,突然嗤笑:"《夜来香》?去年枪毙的那个□□分子,临刑前哼的就是这曲子。"
      徐明后背沁出冷汗,正欲接话,后花园突然传来一阵清越的锣鼓点。紧接着,一缕游丝般的唱腔穿透雨雾飘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傅九霄的脚步顿住了。这声音像一柄薄如蝉翼的刀,轻轻巧巧挑开浮华的夜幕。他转身朝声源走去,军靴碾过积水的地砖,溅起的泥点子沾湿了裤脚。
      "少帅,督军让您先去见英国领事..."
      "让他等着。"
      戏台是临时搭的,四角悬着褪色的红绸。台上人一袭月白绣梅帔,水袖抛起时带起细碎流光。傅九霄靠在廊柱上,看着"杜丽娘"唱到"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时,眼波一转,恰与他视线相撞。
      那一瞬,戏台上的柳暮烟看清了阴影里的军官——剑眉下压着一双凤眼,领口松开两颗纽扣,喉结处有道三寸长的疤。而傅九霄则记住了那双含情目左眼角的一点泪痣,像白瓷上落的朱砂。
      "去后台。"戏还没唱完,傅九霄已经扯开军装外套的铜扣。
      后台比想象中更逼仄。十几个戏子挤在油灯照不到的角落里卸妆,班主柳文昌正给一个崴了脚的花旦揉药酒。傅九霄的马鞭挑开布帘时,所有人像被掐住喉咙般静了下来。
      唯有最里侧的梳妆台前,柳暮烟仍不紧不慢地卸着头面。铜镜里映出他半边素净的脸,另半边还留着杜丽娘的妆容。傅九霄走近时,闻到他发间沉香的苦味里混着一丝血腥气。
      "这位军爷,走错地方了吧?"
      声音比台上沉三分,像古井里坠了块玉。傅九霄用马鞭抵住他后背,顺着脊椎缓缓下滑,最后停在腰窝处:"柳老板的腰功,比杜丽娘还软三分。"
      柳暮烟突然转身,发间的点翠头面哗啦作响。半面妆容半面素颜的冲击让傅九霄呼吸一滞——那画着飞红眼妆的右眼妩媚如妖,左眼却清冷似雪。
      "傅少帅。"他唇角微扬,露出个程式化的笑,"您要听戏,明日请早。"
      傅九霄刚要说话,布帘突然被粗暴地掀开。三个满身酒气的汉子闯进来,为首的金牙在油灯下泛着浊光:"柳老板,我们赵爷明儿做寿——"
      话音戛然而止。金牙看清傅九霄军装上的领花,膝盖先软了三分:"傅、傅少帅..."
      "滚。"傅九霄头也没回。
      金牙却盯着柳暮烟敞开的衣领,那里有道狰狞的旧伤:"去年那一鞭子还没教会柳老板规矩?"说着竟伸手去扯他腰带。
      "砰!"
      枪声震得油灯剧烈摇晃。金牙捂着血流如注的耳朵惨叫倒地,傅九霄的勃朗宁还在冒烟。后台顿时乱作一团,柳暮烟却纹丝不动,甚至抬手扶正了歪斜的铜镜。
      "少帅好枪法。"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惜打偏了。"
      傅九霄掐住他下巴,拇指碾过那点泪痣:"你想我打死他?"
      柳暮烟突然抓住他手腕。傅九霄这才发现,这唱青衣的戏子掌心全是茧子,虎口处还有道陈年刀伤。两人角力间,柳暮烟的指甲在他腕上划出三道血痕。
      "去年今日,"柳暮烟凑近他耳边,吐息带着沉香的苦,"赵阎王就是用这根鞭子,当着我父亲的面..."
      他引着傅九霄的手抚上自己锁骨处的伤痕。伤疤早已愈合,摸起来却比周围皮肤更烫,像底下埋着火种。
      院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徐明慌张闯进来:"少帅!督军派人来..."
      傅九霄反手将柳暮烟推进衣箱堆里,军装外套罩住他大半个身子。进来的是督军副官,看见满地血迹竟面不改色:"少帅,英国领事等您半小时了。"
      "告诉他,我突然对昆曲产生了兴趣。"
      待副官退出去,柳暮烟从戏服堆里钻出来,鬓发散乱。傅九霄突然注意到他右手小指不自然地弯曲着。
      "怎么弄的?"
      "七岁那年,"柳暮烟漫不经心地活动手指,"青帮来收月钱,我父亲凑不够数..."
      话没说完,院外传来凄厉的哭喊。两人同时转头,从窗缝看见金牙被拖行在碎石路上,身后拖出长长的血痕。柳暮烟瞳孔骤缩,下意识去摸腰间——那里别着一把薄如柳叶的修眉刀。
      傅九霄突然笑了:"柳老板身上,到底藏了多少刀子?"
      雨又下了起来。戏班众人忙着收拾箱笼,没人注意傅九霄把柳暮烟堵在道具架后。潮湿的水汽裹着胭脂香,把他军装前襟染出浅红的痕。
      "明日申时,"傅九霄咬开手套,将一枚鎏金怀表塞进柳暮烟腰带,"来督军府唱《游园惊梦》。"
      柳暮烟摸出怀表,表盖内嵌着张泛黄的照片——穿学生装的少女站在樱花树下,眉眼与傅九霄有七分相似。
      "这是..."
      "我母亲。"傅九霄转身时,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她生前最爱听《牡丹亭》。"
      回程的马车上,徐明战战兢兢汇报:"查清了,柳暮烟确实每月去闸北孤儿院教戏。不过..."他压低声音,"上个月有人看见他和《申报》记者方瑜在咖啡馆密谈。"
      傅九霄摩挲着腕上抓痕,突然问:"他手上的伤,查到了吗?"
      "七岁那年青帮砸场子,他父亲被剁了三根手指。小柳老板扑上去咬人,被生生掰断了小指..."
      车窗外,文昌戏班的板车在雨中蹒跚。傅九霄看见柳暮烟把油纸伞让给个孩子,自己淋得浑身透湿,却还把戏服紧紧裹在怀里。
      "少帅,督军那边..."
      "告诉老头子,"傅九霄降下车窗,雨丝打湿他凌厉的眉骨,"我要包下文昌戏班三个月。"
      当夜,傅公馆书房。傅督军摔碎茶盏:"为了个戏子,你竟敢驳英国人的面子?"
      傅九霄把玩着从后台顺来的胭脂盒,突然想起柳暮烟染着丹蔻的指尖。那抹红此刻正躺在他军装口袋里,像一簇偷来的火。
      "父亲,"他轻笑,"您不是说,这世上没有枪和钱弄不到的东西?"
      与此同时,戏班破旧的厢房里。柳暮烟从鞋底抽出一张微型胶卷,对着油灯细看——上面赫然是青帮与督军府的鸦片交易记录。
      "找到了..."他咳嗽着抹去唇边血丝,腕间沉香味掩盖着肺痨的药气。妆台上静静躺着那枚怀表,表盖内侧用指甲划出的新痕组成四个小字:
      小心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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