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宣 ...
-
宣和五年，正月十五。
长青村挨家挨户都挂着灯笼，年轻的男男女女聚在一起猜灯谜，放天灯，孩子们提着粗糙的竹编小花灯窜在街市的各个角落。
“小柳儿，又在等你姐姐呢。”媒婆春姑抓着一把糖递给小柳儿。
小柳儿傻呵呵的笑着，虽然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谁，在说什么，但是他听得懂姐姐这个词，他最会叫姐姐了，于是他点点头，张大嘴，和年画娃娃似的笑起来“姐姐！等！乖乖！”
春姑叹了一声，擦了擦小柳儿嘴角的口水“你姐姐怎么舍得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上元都不陪你。”
小柳儿立刻不干了，哭瘪着嘴，叫起来“好！”
“好好好，你姐姐最好了”春姑被逗乐了，摸了摸小柳儿“这么乖的孩子怎么就傻了呢，哎……”
春姑摇摇头，走了。
长青村，据说是受了神明庇佑的村子，凡是住在这的人，皆可无病无疾无灾，凡是朴素勤劳的人，皆可过上富足快乐的生活，因此长青村的上元节倒也过得热闹繁华。
从傍晚一直到黑夜，灯火通明，笑声不断，这是长青村过节时的常态。
“驾！”长青村外的小道上，苏璇夹紧马腹，缰绳被她扯的紧紧的，马背上还带着一个极大的包裹，苏璇急切的甩着马鞭“快点！”
“苏姑娘回来啦！”村口，独自酌酒的孙大爷瞧着村内的烟火，猝不及防听见马蹄声，笑着说“小柳儿可要等急咯！”
苏璇抛给他一酒葫芦，笑着说“孙大爷怎么还在守着村，不去逛逛吗。”
“这是年轻人的事儿，老头我呀，只想看看烟火。”孙大爷迫不及待的打开葫芦，猛地一吸“好酒！多谢苏姑娘了！”
苏璇笑了笑，将马拴在一边，捧着一大包裹，快步走回家。
她今日去京城做事，实在是没法带着小柳儿过去，又是哄又是抱的才说服了小柳儿自己一个人乖乖待在家。
一想到小柳儿看不见自己会哭成什么样子，苏璇就免不了心慌，好不容易寻了个借口辞去宴会，便是千赶万赶，驾马疾驰，怕他生气还带了京城的玩具吃食，都是大户人家孩子喜欢的，想到这苏璇不禁勾起唇角，已经迫不及待见到自己捡来的傻子弟弟。
天灯齐齐点燃了，缓缓上升，如满天繁华，宣告着这一日即将结束。
“苏姑娘！”边上年轻的女子笑着招手。
“秦姑娘！小柳儿呢?可乖?”苏璇笑着挥手招呼。
“可乖了，小柳儿可真是个福宝宝！”
街上人群来来往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笑意，苏璇的心也越来越雀跃，她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苏璇一步不停的跑向自己的屋子，虽然小柳儿傻，可他却还精明，知道今天过节，知道自己会赶回来，所以自己要快点给他个惊喜。
苏璇抱着包裹跑回来，喘了口气，抬头看向小柳儿常坐着的门槛上“小柳儿?”
门口没有，苏璇心道：难不成这小傻子今天等困了，自己给睡着了?
苏璇摇摇头，又跑去卧室“小柳儿?”
厨房“小柳儿?”不在。
柴房“小柳儿?”也不在。
“小柳儿?”越找苏璇的心越慌。
“小柳儿?”苏璇喘着气，跑向自家宅院最后面的菜园子。
她筋疲力尽的靠在栏杆上，却找不到小柳儿的身影，不可能的，小柳儿那么乖，怎么可能乱跑呢。
她又赶忙跑去找春姑“春姑?可看见小柳儿了?”
“小柳儿?他不是在门口等你吗?”
苏璇的心凉了一大半，慌慌张张的捏起诀，算卦，卜卦——东南方向。
那是一片树林，苏璇赶忙跑过去，春姑瞧苏璇煞白的面色，知是小柳儿出了事，赶忙叫了村子里的人一同寻找。
“小柳儿！”
“小柳儿！”
“呼……我……我瞧见了小柳儿的衣服布料。”
“在哪？”边上男男女女一起围了过来，慌忙问道。
“那，那里。”田小孟指着一树丛说道。
苏璇缓神走去，她多希望自己的小柳儿就在这里啊，刚好睡醒，然后扑到自己怀里，甜甜的叫姐姐，自己捡来养了好几年才给养的白白胖胖的小柳儿啊。
苏璇脚步凌乱的走过去，轻轻翻开遮住布料的树丛。
她的面色惨白惨白的，手指直哆嗦，小柳儿不在这，那在哪里呢……
看着衣服布料被撕扯的方向的方向。
她忽的想起捡到小柳儿的地方，僵硬的走向河边。
顿时，泪如雨下。
小柳儿淹死在河里，整个身体都泡在水面上，身体冻的惨白惨白，手里还死死抓着自己给他的小铃铛。
苏璇后退一步，倒在泥地里，崩溃的痛哭起来，嘴里不断念叨着小柳儿。
“苏姑娘……”
“节哀顺变”杜石拍拍她的肩膀，没忍住，也哭了起来。
多乖的小柳儿啊，前几年村里进了野狗，要咬他的女儿，还是小柳儿拿着树杈子给打跑的。
小柳儿虽然傻，可谁不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呢。
村民们都没忍住，小声哭泣起来。
苏璇撑着地面，一摇一晃的站起身，咬唇止住哭泣声，缓缓的俯下身子，手伸入冰冷刺骨的池水里，多冷啊，她的小柳儿就这样溺死在这寒冷的池水中。
她轻轻的将小柳儿捞了上来，拍了拍小柳儿的背，安抚的摸着小柳儿的脸“别怕，别怕，姐姐来了，是姐姐来迟了。”
她一步一晃的抱着小柳儿，温柔的安慰着“别怕，别怕，姐姐来了，姐姐来接小柳儿了。”
仿佛，小柳儿还活着一般，“别怕，别怕……”
策马疾驰带来的礼物，什么意义也没有了，花灯终究还是错过了。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一定要去京城呢……为什么不肯一直陪着小柳儿呢，若是……若是将他带去，他应当会很开心吧……
泪水终究是无法控制的淌下，打在小柳儿的脸上，苏璇扯着袖口，为他一点点擦干净。
正月十六，小柳儿的死，驱去了节日的欢乐，长青村不过一百来号人，全都来了。
昨日的大红灯笼涂成了白色，铜钱白纸撒在路上，悲伤的唢呐呜呜的吹着。
小女孩看着苏璇，低声问娘“苏姐姐怀里抱着的是小柳儿吗。”
“是啊”妇人呜咽着抱着自己的孩子。
“那我可以找小柳儿玩吗，上次有人欺负我还是小柳儿帮我打跑的呢。”
妇人泣不成声的说道“你可以送他礼物，小柳儿会很喜欢的。”
小柳儿的坟在院子的稻草边，那是小柳儿最喜欢待的地方，他喜欢躲在那睡觉，晒太阳，隔着围墙对来来往往的村民打招呼。
苏璇亲手将她的小柳儿放进墓里，埋上土，刻字“苏柳”。
她过去一直嫌弃小柳儿傻，不肯让他和自己一个姓，不然旁人叫他苏傻子，被别人以为是叫她的，那多丢人啊，便只小柳儿，小柳儿的叫，现在小柳儿没了，苏璇才知道原来，悲伤能够这么的痛彻心扉。
棺材合上，墓碑立上，她的灵魂似乎也随之消散，恍然间，世界颠倒过来，她似乎瞧见了洁白无瑕的云雾升腾而起，带着宁静与和谐，静悄悄的——她晕了过去。
一晕便是三天，这三天好像抽去了苏璇一切的经力，她起不来床，站不起身，就连手指弯曲都那么的难，她闭上眼，困倦的睡过去。
“姐姐！姐姐！”梦里小柳儿似乎在叫她。
“小柳儿……”苏璇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再抱抱他。
小柳儿跳进苏璇的怀里，指着一颗小柳树说“金子！发财！吃！”
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里满是依赖，似乎回到了每日回家时，小柳儿静静等待自己的时刻。
苏璇闭上眼，沉默了许久，直到心碎的感觉渐渐离去，才推开小柳儿，疲惫的说“小柳儿，别来梦里缠着我了……这样……”苏璇抖着唇，说道“我……我真的，我真的……”真的很难平复。
小柳儿似乎看出苏璇的悲伤，那白胖胖的手不断往上够着，半晌他终于放弃了，揉了揉苏璇的大腿“呼呼……不哭！”
苏璇看了很久很久小柳儿，吸了吸鼻子，推开小柳儿，梦境也随之消失。
她撑着头，疲惫使她的头一阵一阵的刺痛，冰冷的水倒入茶杯中，却因为脱力，被推倒在地。
望着地上破碎的陶片，她沉默下来，舔了舔因为缺水而苍白的唇，水壶对着唇一饮而尽。
时刻多日，苏璇终于冷静下来。
她知道小柳儿不可能会溜出去，是有人害死了小柳儿，她无法卜算小柳儿的一切，可她知道，这一日，唯有一辆马车来过这里。
而那辆马车来自京城，罪魁祸首就在京城！
她要查，她要查个水落石出，要让害死小柳儿的人一个不落的下地狱！
苏璇推开房门，院内，一群人担忧的看着苏璇。
“苏姑娘呀，来我家吃点茶吧……刚摘的呢。”
“来我家吧，我家鸡刚生了几颗蛋，正准备着做蛋黄酥呢。”
“苏姑娘！”春姑挤开人群，握住苏璇的手“苏姑娘，边上村子来了个戏班子，说是专门给贵族唱戏的呢，去看看吧。”
苏璇摇摇头，挤出一抹笑“我想去京城散心。”
“京城?”春姑一拍脑袋“京城我有熟人，是个说书先生，认识可多人了，叫贺忘，你去，你去报我的名儿！”
春姑又道“他这人说的故事可多了，你，你去了，保管你开心。”
苏璇递去一方锦囊，行了一方大礼，“这个，姑姑拿去，若有要紧事便打开，苏璇平日里已麻烦各位良多，自觉亏欠，只有这一锦囊聊表谢意。此去，归期未定，望诸位莫要牵挂。”
她又拜“此拜，谢过诸位不嫌麻烦照料我与小柳儿多年，愿诸位春祺夏安，秋绥冬宁。”
天空澄澈，太阳照耀向四方，层层金光笼罩住天地，犹如神明在俯视着被自己圈养的生命。
她独自一人骑马而去，来时载着满是欢喜与期待，去时却独自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