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诉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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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衔星眸中光影剧烈颤动，似有万千言语涌至唇边，却又被什么沉沉压着。
许久，他才极缓地摇头，又重新低下头去，嗓音暗哑：“我不配说这句话。”
“我就知道你会如此。”她却笑了，伸手顺着他眉间那道不自觉蹙起的痕迹划去。
“谢衔星。”
“嗯。”
“谢衔星。”
“嗯。”
“谢衔星。”
“嗯。”
他自觉地回应她每一次的呼唤。
“若不论前世，我们只谈这辈子，你喜欢我么？”
他喉结滚动，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成河，良久，他才抬起眼眸。
“这辈子...从那日长街见到你的第一眼起，便不曾想过别人。”
他终于伸手握住她停留在自己眉边的手，掌心滚烫。
“哦~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早就喜欢上我了？”她语气轻松。
“那不是喜欢，只是...”他顿了顿。
“只是什么？”
他也道不明那日心中滋生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只是在遇见她之前，他从未想过此生会为哪个女子动心。
帐外风声渐起，掠过营帐边缘发出低低的无言，却盖不住她话音落下后那一帐昭然的寂静。他依旧跪在那里，如同被钉在她脚下一般。
“...楚玥。”他终于开口，“那一世我负你至深，这一生亦未能护你周全。如今我双手染血，这样的我，若对你说‘爱’字，只会让我自己觉得厌恶。”
“可你若允许...”他声音渐低，几不可闻，“若你允许，可否让我留在你身边，偿所有亏欠。”
楚玥静默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在京城意气风发、如今却在她面前卑微如尘的男人，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上他的。
“谢衔星，”她闭上双眼，低语道，“我不要你偿债。”
“上一世，你也过得很苦不是么？若我设身处地，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现在想来，能见你肆意模样，也算是了却我上一世心愿。”
“我是恨过你，特别恨你，恨得夜里醒来心口发疼，可你知道我恨什么吗？”
话音一出，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双手微颤，不敢开口。
“我恨你怯懦，恨你如懦夫，恨你叛国，恨你骗我。但我现在知道真相后，我该如何恨你前三条？知晓你后来独自走过那样的路...就连最后一条我也恨不起来了。”
她退开些许，看着他无措的眼神，唇角弯起一个很轻却明亮如初见的弧度：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浑身一颤，像被这句话击穿了所有防线，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两人交叠的衣襟上。
那夜知晓记忆时，他满脑子混乱，正准备一个人安静时，又被告知父亲被人暗杀去世。
接二连三的变故让他只能将自己内心的情绪藏起来，筑起一道外墙。
而这一刻，那压抑了太久的重量，终于被人轻轻接住。
他双膝全跪地，向前倾身，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腰。
她伸出手，轻轻落在他颤抖的背上。
“对不起...”他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水光在烛火下晃动，却固执地没有落下更多，只是看着她，一遍又一遍重复，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清晰、更沉重：
“对不起...瞒了你这么多事。对不起...写了那样的信。对不起...这一世也没有保护好你，又让你受伤。”
他握住她的手，带着细微的战栗，贴在自己潮湿的脸颊上。
这一次他没有躲避她的目光，任由自己最狼狈、最脆弱的样子全然摊开在她面前。
她之间轻轻擦过他湿漉漉的眼角，说道：“对不起说完了，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说道：
“楚玥，我心悦你。”
“此心此身，前世今生，皆系于你一人。往后，你可愿...与我同行？”
“嗯。”她额头再次轻轻抵上他的，鼻尖相触，呼吸相闻，语气带着一丝哽咽与释然。
良久，他先退开些，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方才倾泻而出的情绪重新收敛，目光垂落，再次落到她红肿的脚踝上。
“得先处理伤口。”他的声音还带着些微哑，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他重新浸湿了帕子，水温已经有些凉了，便起身去添了些热水，再回到她面前时，神情已专注起来。
他伸手托起她脚踝，动作比之前还要轻，也更稳，用帕子一点点敷在红肿处，又取出消肿的膏药，在掌心捂热了才缓缓涂抹上去。
这照顾她的习惯早在王府时他就已经习惯了。
“会有些疼。”他低声道，手掌沿着脚踝的轮廓极有耐心地揉按。
楚玥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唇线微微抿着。
此刻他又变回了那个可靠沉稳的谢衔星。
只是有什么东西不用了，一种更深的联结，像无形的丝线，将他们紧紧缠绕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头看她：“肩上的伤，让我看看？”
这一次，楚玥没有再拒绝，她微微侧身，解开衣领，露出肩头那片青紫的擦伤。
他眉头蹙起，问道：“这是刀口的擦伤。”
她也未想隐瞒，如实说道：“昨夜赶路时，碰上了谢钧的追兵。”
“身上可还有别的伤口？”他一边询问，一边取来纱布。
“只有这一处。”她摇了摇头，“京城的变故你知道多少？”
这下轮到谢衔星晃了晃脑袋。
“一概不知。想来是谢钧的人早就封锁了消息。”
话音落，楚玥便将他离京后城内发生的所有事一一道来，谢衔星边处理伤口，边静静听着。
等伤口处理完，楚玥也正好说完。
他神情凝重，说道：“这个畜生发动叛变还不足够，竟然还要将无辜的百姓牵扯进来。”
她眼神变得深邃，缓缓开口：“谢衔星，京城现在兵粮不足，来的路上我也看见了许多军队，应该都是谢钧的援军，我们不能在北疆耗时间。”
“自我醒后我便在想谢钧为何在密室里藏着的那副巨大神女像，又为何藏着秦解珠...”
谢衔星将多余纱布放回药箱，听懂她话语之下所藏的深意，回道：“所以你是认为京城那些人就是以神女为饵，与北羌私通。”
楚玥点头：“不错。他们相信得神女者得天下，虽然不知谢钧对他们说了什么，但真正神女在此，一问便知。”
她忽然轻笑，带着几分调侃：“这样看来，这一世能与胡人谈判，还要多亏了你。”
谢衔星却无半点笑意，反而更加紧张：“你不能去，胡人狼子野心，就算知道你是神女，万一他们将你掳去那该如何？何况你现在身上带伤，谈判太危险...”
“若要让他们信服神女就在北疆营中，必定要让他们看见我的脸，”楚玥认真地看着她，“今夜你们突袭胡人营帐时，便放出消息，说神女已在北疆军中，愿为两族和平出面调停。”
“胡人虽勇，却不傻。他们出兵是为了利益，若知道被人利用，自己反而可能成为他人嫁衣，必定会三思。况且，我神女身份在胡人中仍有影响力，他们不敢轻易亵渎，是真是假，他们亲自过来看一眼便知。”
“当前和解是最快的平息北疆的法子，若他们不认我，那就打。而且相信我，信仰在他们心中远超他们想象。”
谢衔星眉头仍未舒展，但眼神已经开始松动：“好，今夜突袭时，我便放出消息，在那之前，你先在营帐里好好休息。”
“这几日赶路，辛苦了。”
连续的劳累确实她身体到了极限，松懈下来后，困意止不住的袭来。
谢衔星看着她那副困倦的模样，眼底泛起柔软：“这里环境条件差，只能用温水净身。我去帐外守着。”
帐帘在谢衔星身后轻轻垂下，他刚一转身，便顿住了脚步。
帐外不远处竟围了一团士兵，正伸着脖子朝这边张望，互相挤眉弄眼。
“...真进去了？”
“我就说将军对那位姑娘不一般...”
“我怎么觉得这姑娘长得有些许眼熟呢？”
见谢衔星突然出来，几人像被掐住脖子般瞬间噤声，慌忙立正站好，脸上还残留着来不及收起的促狭与好奇。
他脸色骤然沉下，方才眼底那点温软荡然无存，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讪讪的脸，声音不大，却压的所有人脊背一凉。
“看来是太闲了。”
他向前踱了一步。
“今夜子时突袭胡人大营，你们几个，现在就去校场，负重三十斤，越野二十里，子时之前，若不练出个样子，便不必去了。”
“遵命！”
士兵们脸色一白，终于可以有向胡人出气的机会怎能放过，转身跑得飞快。
谢衔星站在原地，听见帐内传来的轻微水声与放松悠长的呼吸。
此刻他的心情也是轻松无比。
这世上怎会有她这般好的女子。
想着想着，面上便带着浅浅的笑意，可看着来来往往为今夜准备的士兵，又将笑意强压下去。
不多时，帐内水声歇了，一阵窸窣轻响后，传来她带着倦意的呼唤：
“谢衔星？”
他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划过。
“我在。”他应道，抬手掀帘而入。
帐内本就因为还在白日只点了一盏小油灯，灯光昏黄温润。她已换上干净的素白中衣，脸上连日奔波的尘色洗净，露出原本皎白的肤色，眉间尽是洗漱后的轻快与浓重的倦意。
他先是将行军榻上的大氅一整个铺开，随后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手揽过她肩背，一手穿过膝弯，弯腰将面前人抱起。
她似是困极了，只在他怀中极轻地动了一下，头无意识地偏向他颈侧，微湿的头发与温热的呼吸一齐贴上了他的皮肤。
他屏着气息，步子迈得又稳又疾，两三步便到了榻边，动作极轻又稳地将她整个人妥帖地安置在大氅之上，那厚实的绒毛瞬间将她微微陷入。
他迅速抓过一旁备好的羊毛毯，抖开，严严实实地盖在她身上，一直拉到肩头，又仔细地将边角掖紧。
做完这一切，楚玥已在大氅与毛毯的包裹中蜷成安然的一团，只露出小半张白皙的脸。
“睡吧。”他声音低沉，落在寂静的帐中，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守着你。”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沉重的眼皮终于缓缓合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他吹熄了灯，却没有离开，就在榻边席地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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