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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复明 ...

  •   天光刚现,不过蒙蒙一片灰白,然而寂静的室内却已被一股浓烈刺鼻的苦涩药味所占据,沉甸甸地压在楚玥胸口。

      她意识尚未从梦境挣脱,一阵刻意压低却因情绪激动而无法完全收敛的争吵声已经传入耳中。

      “...萧长庭!我说了往里面放点冰糖,这药汤苦得光是闻着就能让人呕出来,阿玥能喝下去?”她那清亮的嗓音此刻绷得紧紧的。

      另一个声音立刻截断了她:“我这不是怕多加了东西药效不好嘛,小声点,她还在...”

      “睡”字尚未出口便戛然而止。

      楚玥眼睫轻轻颤抖了几下,缓缓掀开眼帘,视线由模糊逐渐聚焦。朦胧的光影里,两张放大的、惊愕的脸孔突兀地杵在近前。

      两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上刚刚苏醒的人,呼吸凝滞一瞬,谢稚鱼手上还捧着一个陶碗,碗口正升腾着滚滚白气。

      殿内苦涩源头正是此处。

      萧长庭此刻脸上也清晰地掠过一丝慌乱。

      “阿玥!!!你终于醒了...!!”谢稚鱼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压抑不住地大哭了起来,那碗在她手里抖得更厉害了,药汁在碗里剧烈地晃荡着。萧长庭见状,将药碗默默地拿了过去。

      楚玥的目光迟缓地从两人脸上划过,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做起来,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左臂的伤口,带着一阵细微而又尖锐的抽痛,让她不由自主地吸了口凉气。

      谢稚鱼连忙起身,身子转了个方向在床头坐下,展开手臂让她靠在自己肩膀。

      “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饿不饿?谢珍那个庸医昨夜给你换药时有没有弄疼你,我这几日有事没事就过来看看,她手重得很。”

      面对她连炮珠似的追问,楚玥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发出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虚弱:“你们...”她顿了顿,喘了口气后继续说道,“怎么来了?”

      窗外突然炸响雨蕊的叫声:“萧姑娘的药被偷了!”

      闻言,萧长庭立刻转身,出门解释是他们今早来的时候,见她打了瞌睡,便将药熬好后,直接端走了。

      喧闹与寂静之中,楚玥静静靠在谢稚鱼的怀中,目光投向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存在,她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

      一个名字,带着初醒的迷茫和一种连她自己都尚未理解的、源自心底深处的本能牵挂,轻轻地吐了出来。

      “谢衔星...为什么要去北疆?”

      谢稚鱼脸上的笑猛地僵住,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眼中却满是慌乱,支支吾吾,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楚玥清晰地感受到身旁人一瞬的僵硬,眼中那点初醒的懵懂被更深的茫然取代。

      她还未记起他的样貌,记不清与他相关的事,但心底却有个声音在低语,告诉她这个名字很重要,重要到让她在神志尚未完全清醒,身体剧痛难当的时刻,听见他的名字就下意识追问出来,想要知道与他有关的所有事情。

      楚玥微微蹙起眉,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再次轻声开口:“醒来之后,我的记忆一直很模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的绷带,“就连这个伤是怎么来的...我也记不清了。”

      萧长庭这时解释完,刚从外面回来就对上楚玥渴求的眼神。

      “你们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五天前,你们擅闯谢钧寝宫被发现,这个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玥的绷带上,“我们也是同伙,只不过我没想到他居然会把你安置在谢珍身边。”

      “所以...谢衔星他?”

      “谢钧的影卫不是吃素的,大家都受了伤,此事当夜就闹到了陛下那里,他一人承下了责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陛下把我们赶出来,和谢衔星单独聊了一会儿后,他就说他要去北疆找父亲了。”

      谢稚鱼深吸一口气:“所以其实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要去北疆...皇叔也不是如此狠心之人。但是他走的那天晚上...留了一封信给你。”

      萧长庭伸手探入自己怀中,最终从贴身的衣襟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被仔细折叠的素色信封递到楚玥面前。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素白信封上,从谢稚鱼怀中起身,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压过了伤口的伤痛,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接过了那封信。

      信纸被展开,纸上字迹陌生。

      阿玥:
      此刻你尚在昏睡,我想留下些什么,故执笔,却不知从何写起。
      你总说要杀我,我心中困惑,现下终于知道了理由。
      依我之见,你是故意引我去谢钧寝宫的,对吗?
      烛火将尽,恍惚间竟似又见你八岁那年的模样。
      明珠坠地,锦袖染泥,立于荒庙之中,明明满身狼狈,却仍仰着脸执拗地看着我。
      那时我骗了你。
      街市惊马,刺客追杀,其实皆是我一手安排。我本欲借此邀功入士,却不想齐王将我只给你作暗卫。
      朝夕相对的那些年,你教我识字,赐我暖裘。你总说要我长命百岁,可你不知,我每听一次,便如刀剜心。
      周郑攻齐那日,你执剑立于宫阶之上,我说要藏你,你笑着摇头。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原来有这么多时光,是我偷来的。
      对不起。我不能让你死于乱军践踏,更不能让你沦为俘虏......所以那一剑,必须由我刺下。
      我想随你而去,可每次在我濒死边缘时,总能看见你。可你明明知道,没有你的世间,于我不过是无边炼狱。
      后来,我屠尽周郑王室,焚史改册,令天下习齐语、诵齐书。。
      若暴君之名能换你千古流芳,我甘之如饴。
      对不起,又让你独自承受这一切。
      我欠你一句抱歉,幸而苍天垂怜。
      两世轮转,我最庆幸有二:
      一是齐王将我指给你做影卫,让我得以日日见你笑颜。
      二是今生能重来一次,让我有机会把前世没说出口的话,能说给你听。
      阿玥,我爱你。从长街血火到京城初见,从黄泉碧落到人间重逢。
      可惜,再也无法亲自说出口了。
      我此去必无归期。若你读到此处,便当……我已死在多年前。
      至此,我认为上天还是略有不公,竟是先让你记得一切。我以为,或许与死期有关,下辈子,该是我先找到你。
      若真还有来世,私心但求你我皆是寻常布衣,春日折柳,冬夜煨芋,再不必以命相搏。
      ——衔星绝笔

      信纸在指尖簌簌地抖。

      楚玥将信一字一句全部看完后,怔怔地望着虚空,那双向来清明地眼睛刺此刻空茫茫的,像是透过眼前的晨光,望见了很远很远的往事。

      “阿玥?”谢稚鱼试探唤道。

      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极轻,想初春将化的薄冰,下一瞬就要碎裂。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了下来,一颗接着一颗砸在信纸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这个傻子...”她嗓音哑得不成样子,指尖却极温柔地抚过信上字迹,“果真想起一切了么...”

      谢稚鱼看见她将信纸按在胸口,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微微颤抖。虽然不知信上究竟写了什么,她的手轻轻抚上背,示作安慰。

      萧长庭见状也不好多待,将药碗放在床头后,悄悄出去了。

      “稚鱼...”楚玥抬起泪眼,“我要喝药...”

      谢稚鱼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药。”

      谢稚鱼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将床头的药递给她,说道:“这药苦,要不要...”

      “不必。”楚玥仰头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炸开。

      药汤全部入喉,谢稚鱼取出帕子擦了擦她嘴角:“喝这么猛作什么?我去给你拿糖。”

      楚玥目送着她离开,深吸了口气。

      她还不知谢衔星为何突然被派去北疆...

      *

      谢钧负手立于暗室,烛火在他阴鸷的面容上闪动,望着被扯下来的神女画像,映出眼底翻涌的狠意。

      “眼下惹出了这么多事情,不如提前动手。”他忽然开口,声音如同毒蛇。

      沈力单膝跪地:“殿下明鉴,只是那批病猪尚未染透...”

      “蠢货!”谢钧猛地转身,袖中甩出一把染血的密信,“北疆那群老东西一个个已经急成恶狼了,让秦解珠逃了不说,那个女人你们到现在也找不到,要你有何用!”

      沈力脸色惨败:“西市肉铺的孙老三早被我们买通了,属下这就去办。”

      “记住...”谢钧突然掐住沈力的后劲,在他耳边轻声道,“此事一定要万无一失。”

      暗夜遍布,沈力策马冲进西郊养猪场时,栏中病猪正口吐白沫,腐肉般的恶臭里,他盯着屠夫将泛绿的肉块扔进标记好的竹筐,忽然想起三日前被自己亲口被灭口的太医。

      那人临死前都在说,瘟疫若起,必遭天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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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无榜隔日更,有榜随榜更,求求收藏 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