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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七 极乐世界 好的心情未 ...

  •   好的心情未必每天都有。尤其是莫名其妙,到了陌生的地方,看到最不愿意看到的事。
      徐莲台本不是一个很容易伤感的人,这一次却是个例外,尤其是心目中的英雄一下子变成了自私残暴的野兽时。
      萧慕云还是老样子,余蓬辉和他没关系,谢贵也和他没关系,所有死的人都和他没关系,只不过这些事凑巧被他碰上而已。他哼着一支不知名的,甚至不成曲的小调,说不上是悲凉还是无奈。他从不把心事露在外面,又有谁知道他的心事。
      徐莲台很想学学这个人,等她学的时候才知道,强迫自己做不愿意的事不但不好玩,而且是一种压抑,所以聪明人都不会去做这样的事。但聪明人的烦恼永远比愚蠢的人多。如果不把这些烦恼释放出来,总有一天,这些烦恼就会形成抑郁症。所以聪明人都会想办法释放自己的压抑的情绪,这种压抑的情绪就像久排不出干燥的大便。
      没有人没闹过情绪,也没有人没蹩过大便。
      “你至少应该问我饿不饿?”徐莲台撅嘴道。
      “爱哭的人通常都不会饿的。”萧慕云道:“尤其是对发情绪的女人,最好不要理她,聪明的人都知道,越劝反而会闹的得越厉害,若不理她她自己很快就会好的。”
      徐莲台也是个聪明的女人,尤其是和萧慕云在一起的时候:“哭也是一种运动,而且助消化。”
      “一个人若想消化的好,有几百种运动可做,绝不会没事去哭。”萧慕云不禁失笑。
      “若是婴儿不哭还能做什么?”徐莲台道。萧慕云突然发现,不讲理而且会抬杠的女人并不止南宫飞凤一个。
      萧慕云的脸上立刻变出怪怪的样子。
      徐莲台突然笑了,萧慕云脸上的表情的确令人发笑,尤其是无可奈何的时候。
      “在这里除了树皮,野草之外恕我眼拙实在没看出还有什么东西可吃。”萧慕云苦笑道。
      “其实我也知道除了饭店酒馆之外,哪有什么吃的,只是在这清冷的荒郊野外,你总该说句话吧。”徐莲台简直有些哀求。
      “说什么?”
      “你家在哪?”徐莲台问道。
      “家?”萧慕云苦笑道:“我哪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爹妈呢?”徐莲台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我和孙悟空是孪生兄弟,因为我懂事的时候就看到两块裂开的大石头。”萧慕云笑道。
      “其实我知道你根本就是说谎,对了,你说的极乐世界离这里还有多远?”徐莲台问道。
      “极乐世界在心中,你想应该还有多远?”萧慕云问道。
      “当然越近越好,因为我实在不想走了。”徐莲台叹气道。
      “你往那边看”萧慕云用手往前一指:“你看极乐世界不就在那里。”
      青山之上,柳树成荫,白雪皑皑,云雾袅绕金碧辉煌飞檐峭壁的庙宇,伴着阵阵梵音,真是犹如西方佛境界。佛境地并不存在现实,所以没人见过真正的西方极乐之地,也只有在幻想中仅存在的一丝无量光明,无量净地,无量自在的西方极乐世界,所以就造就无量光佛,无量寿佛,总称阿弥陀佛。
      极乐禅院的大门永远敞开着,高大的门楼写着“极乐禅院”。“极乐世界”只是信徒对它得崇敬而已。金色大匾乃朝廷所赐,所以到了这里,就算是十恶不赦之徒,也不禁生出忏悔心,只是离开这里就不一样了。一大二小三扇门,即无愿解脱门,无量解脱门和无相解脱门。
      整座山上全是四季常青的苍松翠柏,没有院墙,就像佛陀说的无量净地,只有一条并不宽青石板路,曲折幽静直通荫林深处,虽不平坦,却不能不走,因为通往极乐世界的路并不平坦,没有人不费力气就能走到这里,包括人间的帝王将相。
      青石板干净如洗,无半点尘垢,所以每个信徒走到这里都以为进入了佛国胜景。
      禅院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用玄武岩铺成。方整,平柔,踩上去有一种柔和感,似有似无的传来一阵檀香气。
      最面前的是弥勒大殿,大殿供着一尊高达数丈得大肚笑弥勒。他的笑足可以令人忘记所有的不开心,两旁是一副对联“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天下之事,开口便笑笑天下可笑之人。”烫金的大字闪动着金光。
      进庙上香的人通常都不会多言语,因为所有的祈求除了对神佛讲之外谁也不想让第二个人知道。
      弥勒殿后是药师殿,四大菩萨殿,护法殿,三圣殿和最上面的佛祖殿。
      大悲殿要比别的殿大得多,里面供着形态不一,大小不同的观世音菩萨,最中的千手观音高达数丈,形态肃穆,令人生畏,完全和慈眉善目的观世音不一样,千手观音旁边有鱼蓝观音,三宝观音,送子观音,白衣观音,红衣观音,马头观音和金刚怒目观音。
      萧慕云既没烧香,也没磕头,只是怔怔的望着手持念珠观音发呆。
      徐莲台拜完所有的观音也没见萧慕云要走的意思。
      “喂!我觉得这尊观音也没什么不同,你好像对它很感兴趣。”徐莲台问道。
      “每尊菩萨代表的都不同,只是凡人不知道罢了。”萧慕云道。
      “凡人不知道,圣人不需要,真不知道这庙是干什么用的。”徐莲台不肖道。
      萧慕云无奈的一笑:“最好和女人少说话,十个女人大概有十一个不讲理。”
      “你既然讲理,那你告诉我,它代表什么?”
      “求人不如求己。”萧慕云道,他又解释道:“念珠本是法器,是用来数念佛的数的,观世音菩萨本是西方未来佛,他的地位仅次于阿弥陀佛,他为什么自己还要念佛求自己。告诉世人求人不如求己。”
      徐莲台本来不懂。
      萧慕云走出了大悲殿。
      钟声悠扬一声接一声。
      “该吃晚饭了。”萧慕云道。
      “不知这里的素斋怎么样?”徐莲台喜道:“有一次,在京城我和姐姐去相国寺进香,那里的素斋真是太好吃了。只可惜,之后我再也没吃过。”
      “是饭就能充饥,也许是你当时真的饿了。”萧慕云道,他说完就听到一阵朗朗的诗声:
      “深山古寺自潇洒,
      顿悟明心无言发。
      春雷声中竹生笋,
      细雨润出兰吐花。
      耳畔牛铃惊残雪,
      树上喜鹊笑地鸭。
      万物有情皆佛意,
      天涯何处不是家。”
      一个大眼睛青布袍的年轻僧人,精神看似很饱满,却满脚泥泞,满身香灰,看到萧慕云时仿佛吃了一惊:“咦!你怎么不去斋堂吃饭。”
      萧慕云觉得这个少年很有趣:“万物有情皆佛意,天涯何处不是家。这里和斋堂又有什么区别,何况你不是也没去斋堂吗?
      “区别可大了,斋堂是吃饭的地方,这里是拜佛的地方,你若是不吃饭,我保证你连拜佛都拜不了,何况这位女施主早就饿了,我不去斋堂因为我比你们吃得早。”他神秘兮兮,低声道:“这里的素丸子做的可好吃了,只是师傅说我太贪口欲,每次都不让我吃太多。所以我就偷偷的溜进厨房,趁他们不注意偷吃几盘子。
      萧慕云突然觉得这个少年十分可爱。
      “两位施主不要听他胡言乱语,快请进斋堂用斋。”知客僧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这个人很有趣。”徐莲台笑道。
      “女施主见笑了,他本是六祖大师的弟子,因为护院和几个绿林人发生争执,被人打伤,伤好之后便说话疯疯癫癫,行事颠三倒四。”
      那少年僧人突然向萧慕云招招手,萧慕云走了过去:“你看,所有人都在拜泥菩萨,其实拜它有什么用,你看我打它它都不还手。”说完拿起扫地的笤帚在三宝观音的头上敲了两下,然后又敲了萧慕云两下,萧慕云连忙躲开:“哈哈哈哈!”青年僧人大笑:“有人打你你还知道躲,你比他强多了,我不如拜拜你吧。”说完真的像萧慕云拜了下去。
      “我可受不起。”萧慕云笑着连忙躲开,对于这种神经不正常的人谁也没办法,最好的办法就是离他远远的。
      知客僧的脸难看的就像被人恨恨的踹了几脚,“蹦蹦蹦蹦!”一连磕了几十个响头,念了几百声阿弥陀佛。
      斋堂很大,萧慕云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吃饭,这里的香客的确不少。
      那疯和尚不知何时又冒了迟来,端着饭碗,嘴里还嚼着没吞下的馒头,看也没看就坐在萧慕云身边,他若不是对萧慕云有兴趣,就是对他身边的美女感兴趣。
      “你来得正是时候,法师明日讲禅宗祖师菩提达摩的故事,来听的人一定很多,也许有你想见的人。”
      “我实在想不出我要见什么人?”萧慕云苦笑道。
      “哼!也许是那个南宫飞凤!”徐莲台不肖道:“她现在一定很孤单,很需要人照顾。”
      “南宫飞凤如果要人照顾,她早就不是南宫飞凤了。”萧慕云道。
      “那她是什么?”徐莲台嘲笑道。
      “南宫死凤。”萧慕云道。
      黄昏。
      萧慕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所以他睡得很早。在这里除了吃之外,最好就是睡觉,因为只有睡觉才最安全。
      清晨。
      徐莲台起得很早,还没等知客僧打板的时候她就起来了,“邦邦邦,”敲打着萧慕云的房门。
      半天,萧慕云赤着脚,打着哈欠,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一大清早的你吵什么?”
      “吵什么?”徐莲台叫道:“这里除了你之外,所有的人都去了大殿。”
      萧慕云打了个哈欠向四外看了看:“哪有人?就算有人也是和尚在做早课,我们又不是和尚。”他话未说完,徐莲台钻进了他的屋里。
      屋子不大,却凌乱不堪,萧慕云显得有些尴尬:“没想到一大清早就有客人。”他穿上外套,叠上被褥。
      徐莲台好像一点不好意思也没有:“就算不做早课,也该读点书吧。”
      “我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愿意读书,所以到现在我连个状元也没考上。”萧慕云叹道。
      “状元”徐莲台失笑道:“哪怕考个秀才。”
      “刚刚刚。”一阵敲瓷器声,在屋外响了起来,而且就在萧慕云住的屋子。萧慕云叹了口气:“一定又是那个疯和尚。”
      “那个人好像很讨厌。”徐莲台道。
      “看他样子就好像是我把他害疯的,除了睡觉,阴魂不散的老缠着我。”萧慕云苦笑道。
      枯燥的声音干涩,刺耳,难听,徐莲台实在忍不住:“一大清早的你在干什么?”她怒道。那疯和尚拿着个破盘子叮叮当当的屋前屋后跑来跑去,看到徐莲台,冷不防在她脑袋上敲了两下,神秘兮兮道:“不要告诉别人,我在消业。”
      徐莲台揉着脑袋:“业消没消我倒不知道,只是我现在都快被你烦死了。”遇到疯子谁也没办法。
      好在哪疯和尚一溜烟跑的没了踪影。
      早课完毕,钟声又响,所有的香客都去了斋堂。
      “当当当!”疯和尚又跑了回来:“喂!该吃饭了,就算没了业障,不吃饭也会饿死人的。”
      “谢谢你的好意,我们不是孩子。”徐连台无奈道。
      吃完饭的人都去了讲经堂。
      萧慕云到的时候不算太早,也不算太晚,只可惜前排的座位都坐满了人,所幸这里的讲经堂能容下一千多人,每个来这里的人都有机会一睹法师的风采。
      这里有达官显贵,也有贩夫走卒,有成名的剑侠,也有赤井乞丐,有诚心许愿拜佛的,也有存心不良,浑水摸鱼,混一碗饭吃。
      千百人中只有一个人最显眼,他坐的椅子虽不高,人也不突出,却不论是谁都能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令人透不过气来。
      他的样子并不可怕,一袭黄衣,普通的丝料,文质彬彬,就像一个弱不禁风的儒士。他的十指规规矩矩的放在膝上,修长,圆润,晶莹,绝对是一双无可挑剔的手。这样的人应该有一张完美的脸,就算不完美,也绝不会太难看。
      他的脸惨白的就像一张没放油的硬面饼,怎么看都不会觉得好受。两个眼睛就像是用刀子在脸上掏出的洞。
      眼睛有很多种,美的,杏眼,会说话的眼,会传情的眼,丑的,鬼眼,死鱼眼,死羊眼。不论美丑,至少眼睛都有表情,就算是瞎子,也有一种呆滞的表情。
      他的眼不再这之内,无论什么样的眼,至少都是白眼球,黑眼珠,他的眼就像是两个黑铁蛋镶进眼眶。黑的就像无底洞,深不见底,隐藏住了他所有的喜怒哀乐。
      谁能断定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徐莲台只看了他一眼,再也不想看第二眼,因为看到他就像有无数根针在刺她屁股,不但身体难受甚至连心都有些隐隐作痛。幸好这个人很自觉,除了看佛像之外,好像没有什么值得他入眼的。
      讲堂的人多了起来。
      法师升座时,太阳斜照进屋子,照在所有人的脸上。
      六祖大师虽然比别的和尚瘦一点,但嗓门洪亮如钟,不论是多少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法讲得很特别,根本就不是法,更像评书,因为评书不但容易懂,更重要的是好听。所以每个来这里的善男信女除了烧香还愿之外,都要听一听六祖讲的评书。
      能够把枯燥的佛法讲成评书,而且还有许多听众,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所以萧慕云常来听评书。
      佛教中的人每个都充满了神奇的色彩,每个人都代表不同法意。聪明的人能从故事中寻找真理,因为真理体现在日常生活中,没有生活,还谈什么真理。
      “灵山会上,佛陀一指拈花,迦叶尊者顿悟,从此就有了禅宗,传至中土已是第十六代菩提达摩大师。”除了他声音洪亮庄严之外,他觉得六祖大师的确是个天才的演讲家。
      “中土众生孽障深厚,佛缘浅薄,不能明心见性,所以达摩大师就将武功融进佛法,用锻炼体魄来净化心灵,达到屏除杂念的目的,就在他面壁九年,领悟到佛陀真意证得果位时,也悟出了佛陀降魔心法,九九归一,返璞归真武学,本来佛陀不允许将这套武学流传世间,只是达摩祖师佛缘深厚无意悟出,也许这是天意。”他说完叹了一口气,面上现出忧愁之色:“这套武功犹如利器,在正道人手中,自能降妖除魔,若落在邪道人手中,则会黎民涂炭。所以达摩大师将此功分别藏在三藏二十四部总经之中,后世之中并没人能得到此功,所以后世禅宗只以坐禅为主。”
      “这个故事我听过,我们不如出去逛逛?”徐莲台低声道。
      “若不是在等你,我早就待不住了,我这个人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耐心。”萧慕云苦笑道。
      “你这人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自知之明。”徐莲台笑道。
      禅院的地方大得出奇,除了千百重佛殿之外,做卖做买的人也不少。除了卖佛具檀香之外,卖吃的也不少,饿了能随便在小摊上吃一口。
      逛了一整天也没逛到完。
      黄昏。
      一阵歌声又传了过来:
      “和月朦胧铺远方,感惊世道覆寒霜。
      芜塘醉卧波新月,苍林倦发惰年香。
      树筛月影冥巢雀,天散星光布佛堂。
      人间总有千千象,依村低眉一梦长。”
      肯定又是那个疯癫和尚,这时又敲着破盘子跑了过来见到萧慕云说道:“喂!这里离禅房很远 ,若久了一定会迷路,在这里迷路是经常的事,最要命的是迷了路就回不来了。”
      “这个地方虽大,我总不会找不到自己的家吧。”萧慕云不肖道,他发觉这个疯和尚的确多事。虽然这个和尚没有恶意,就算没有恶意多嘴的人也不受欢迎。
      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一入夜在这里真的会迷路,分不清东南西北,更重要的是真的找不到家了。
      星光满天,又不太冷,就算找不到家逛逛也可以,好在这里并不黑暗。他记得来的时候经过罗汉堂,穿过一段很长的走廊,又过了一个小桥,然后就到了这里。
      月光下小桥不见了,走廊不见了,却看到了一座假山,假山上有一口井,井口上冒着水,流到山底的荷塘里。荷塘的荷花早已凋谢,枯黄的枝干随风摇摆,发出“吱吱”的声音。偶尔经不住风吹倒在水里。
      开的时候是鲜花,倒下了就是枯草。
      假山就在荷塘中央,塘上有一座拦腰断了的拱桥,只是中间数丈之地像被人齐齐削去,两桥就像牛郎织女隔河相望。细看原来是用锁链铺成的吊桥,过了吊桥登上假山,便可一览寺院全景。
      此时的荷塘很少有人来,夏天虽是风凉之地,冬天却寒冷无比。何况杂草烂塘的确勾不起游人的兴趣。
      荷塘周围铺着五色石条,石条干净如水洗,绕过石条路,便是全寺最大的大殿——佛祖大殿。找到佛祖大殿就不难找道禅房。
      凉风徐徐,吹在脸上犹如刀割一般:“好在我们马上就能回去了。”徐莲台道。
      萧慕云走到断桥的时候忽然看到假山上飘出衣衫的一角,黑夜中显得十分惹眼,也许又有人迷了路。
      “看来迷路的人不止我们两个。”萧慕云晓道。
      “人家也许在这偷情呢。”徐莲台不肖道。
      “有谁会跑到庙里偷情。”萧慕云苦笑道:“女人的想象总是那么特别。”
      一块突出的假山石后,蜷缩着两个人,若不仔细看,绝不会想到这是两个人,或者说倒像两个畸形的石头。这两人似乎在熟睡,萧慕云走到他身前的时候,这两人竟然没发觉。
      萧慕云却惊得险些叫了出来,其中的一人竟是分别不久的南海貔貅。他浑身是血显然是经过一场恶战,衣服被刀砍的七零八落,另一个人比他好不到哪去。
      他醒来第一眼当然看到的是萧慕云。他虽不认识徐莲台,像萧慕云这样的人就算领上十个女人,他也不会觉得奇怪。
      “不该死的人,想死都死不了。”貔貅笑道。就算是死人见到萧慕云都能开口,何况貔貅并不是死人:“你又怎么到了这里?”
      “被人追?”萧慕云叹道,他本来说的貔貅。
      谁知貔貅却大笑起来:“被人追,不会是拐了人家的老婆吧?”他笑的厉害,牵动了伤口,痛得弯下了腰。
      “呸!”徐莲台狠狠的白了他一眼:“你若不偷人家的老婆,怎么被人打的像狗熊一样。”她说完不禁笑了出来。
      “狗熊的模样不是被人打的,而是我天生就这样,我有什么办法。”他顿了顿:“若是真拐了别人老婆被人追赶倒也不冤,说也倒霉,自从跟你分手之后,我没啥事东游西逛却碰到一个被人追赶的人,我一时冲动救下这个人,谁知一连半个月不但没消停过险些把命搭上。”
      “好在你逃命的本事不错。”萧慕云笑道。
      “我一天能逃十万八千里,还是逃不出他的手心,这个人就像如来佛,我本来从燕京逃到山海关,却不料山海关又有人追我,刚摆脱山海关的追兵,跑到居庸关,却不料居庸关又追出一队人来,他们轮班追,我却一个人跑,而我又背着一个人,你说要命不要命,好像天下就是一个坛子,而我是坛子中的老鼠。”
      “你救的肯定是这个人。”萧慕云道。
      “你又救了我一回。”那人笑道,无论谁看到他的笑实在是不像笑。
      铁炫,要命的铁炫。
      “我看你干脆改名叫铁锤好了,不论谁碰到你,不是被碰死,就是碰得头破血流。”萧慕云道。
      铁炫大笑却痛的弯下腰。
      “是不是又去找小甜瓜?”萧慕云问道。
      铁炫捂着胸口:“小甜瓜虽不错,却还比不上命重要。只怪张苪,谢贵这两个好事不成,败事有余的东西。”
      “何止听过,这两头蠢猪只怕连尸首都找不到。”萧慕云叹道。
      徐莲台黯然不语,只希望自己和此事无关。
      “方孝孺飞鸽传书叫他提防燕王,谁知这两头猪进自投罗网,这样的人想不死都很难。”铁炫恨道。
      “你呢?”萧慕云问道。
      “我?”铁炫惨然一笑:“我本来是不放心那两头猪,特地从京城赶来,想不到燕王在城外设下埋伏。”
      “所以你就中了埋伏,幸好又遇见貔貅。”
      “天若不绝我,我也没办法。”铁炫苦笑道。
      “天虽不绝你,却险些绝了我,不知我们还能逃到哪里去。”貔貅道。
      “不用逃了,因为没有六祖救不了的人。”萧慕云道。
      “就像你。”徐莲台道。
      “我只能治病,不能治命。”萧慕云道。
      “现在只怕谁也救不了我们,因为极乐禅院已被人包围了。”貔貅苦脸道。
      “究竟是谁在追你?”萧慕云问道。
      “燕王,朱能。”铁炫道。
      “更可气的是,我将朱能打伤。”貔貅道。
      “你伤谁不好,偏偏伤了朱能,朱能是燕王最得力部将,就算朱能不计较,燕王也不会放过你,何况朱能又怎么会不计较。”
      “所以我死定了。”貔貅哭丧着脸道:“你不会吝啬一副棺材吧?”他的样子绝对不是开玩笑:“我知道你一向很小气,能不花钱你从来都不多花一分,所以你最好想个办法叫我不死。”
      萧慕云苦笑:“我都没办法保证我不死。”他突然想起那个疯和尚。
      月已正中。
      突然,整个禅院亮如白昼,四周无数火把亮起,几队人马将极了禅院团团围住。
      “叮叮当当。”那疯和尚敲着破盘子跑了过来,在貔貅和铁炫的脑袋狠狠的敲了两下,貔貅一咧嘴:“我的耳朵只怕聋了。”
      “来到这里不听法,除了耳聋,就是哑巴。你若不想当哑巴最好去“静思”禅房忏悔,否则真的变成聋子哑巴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邦!”
      貔貅的耳朵“嗡嗡“直响,铁炫痛的直咧嘴,却不敢发作。
      “没事的人最好赶紧回去睡觉,因为阎王每天都到这里来抓人,有时抓错了也不一定。”说完他就走了。
      “无缘无故的人总不会突然变成聋子或哑巴,得罪了人只怕随时脑袋都会搬家。”铁炫道。
      “你若不想脑袋搬家,最好听那和尚的话,‘静思’禅房好像离这里并不远。”萧慕云道。
      “那你呢?”貔貅问道。
      “我?”萧慕云问道:“我怕阎王抓错了人,把我当成你,所以我要睡觉去了。”
      “静思禅房在那?”铁炫问道。
      “你跟他走绝不会错。”萧慕云道:“也许他本就是来接你的。”
      貔貅走了,铁炫也走了。
      “麻烦若来了,你想躲都躲不了。”徐莲台道。
      “所以你最好赶紧回去睡觉,一个人若睡着了,就什么麻烦也没有了。”
      他若睡着了,什么人也叫不醒。
      静思禅房并不远,疯和尚将貔貅,铁炫推进了屋里,然后就关上了门。
      清冷的屋子,墙上斗大的“禅”子下,莲花蒲团上坐着一个瘦的出奇的黄衣老僧,除了这些什么也没有,这样的屋子就算一个苍蝇也很难藏得住。
      这么瘦的和尚的确少见。他的样子既像睡着,又像入定。
      他磕了两个头后就尴尬的站着,在这里无论是坐着站着都不舒服,不但没有凳子,甚至连个蒲团也没有。
      火光已聚满了禅院,已烧到了静思禅房门前。
      “世上本无魔,一切心中生,心中有佛,万物皆佛。”屋里穿来六祖法音。
      “阿弥陀佛。”貔貅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他忽然看到金光,看到了遍虚空遍法藏的佛国境界。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仿佛世间的一切一切都凭空消失,只有遍虚空遍法藏的大光明之境。
      门开了,进屋的是燕王,大将朱能。
      “王爷深夜到此不知有什么事。”
      燕王虽狂傲,在六祖面前也变得谦逊有礼:“小王冒昧前来打扰大师清修,实是无奈,怎奈小王军中出了外通蒙古的奸细——”他看着六祖的脸色,等着六祖回答,六祖仿佛入定:“小王看到他逃进了极了禅院。”
      “王爷想必在极乐禅院搜过了,看来是没找到。”六祖直言道:“佛门广大,普度众生,王爷可随便转转,什么事可不必问老衲。老衲方外之人,不理红尘俗世。”他明显是在推脱。
      燕王说什么他好像没听见,他已入定。
      “嗖!”一只玄冰夺命箭夹着破空声射向六祖的咽喉。射箭的正是纪纲,除了纪纲之外,没人敢对六祖无礼,也只有纪纲敢如此放肆。
      六祖身前就像罩了金刚罩。箭在他咽喉一尺处突然落地,就像被人凭空打落。
      燕王的脸就像被人恨恨的打了一拳。
      静思禅房又恢复昔日的平静,火光渐失,一直退出极乐禅院。
      东方泛白,一丝阳光冲破阴霾,黎明来临。
      貔貅铁炫就像睡了一大觉,醒来时脸上还带着惊骇之色。
      “从哪里来,就回到那里去吧。”六祖道。
      “回到那里?”铁炫似乎还在梦中,片刻惨然一笑:“佛门净地,容不下我等有罪之身。请问大师,为什么燕王没找到我们,其实我们就在屋里。”
      六祖不言。
      “大师若不告诉我,我就不出这屋子。”铁炫说道。
      “无量世界有无量微尘,每一微尘既一佛国,你们所到的是西方极乐佛境,其实只不过是蒲团的一片莲叶而已。”
      原来他们藏在蒲团的一片莲叶里。
      在这里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好像这里真的是天外天佛境界。
      铁炫突然跪下:“我不想离开这里,只有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家,没有纷争,没有尔愚我诈,铁炫厌倦了朝堂。”
      六祖摇了摇头:“你尘缘未了因果轮回丝毫不爽,两年之后,贫僧亲自接你来极乐。去吧貔貅不妨好事做到底,将铁炫送回京城。”
      貔貅走了,铁炫也走了。
      没人关心他们的去与留,在这个地方最重要的是不要大惊小怪,在这里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因为这里有佛,就有魔,也有鬼,更有怪。
      萧慕云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徐莲台早就在门口等他,跑了半夜,也饿了半夜。
      深夜最难挨的就是饥饿,可除了硬挺之外,她没想出任何一种有效的解决办法。这里没有酒,也没有糕点,除了能充饥的东西什么都有。
      “好像还没到开饭的时候。”萧慕云道。
      “我想吃福记的小笼包子和烤的金黄的小牛腰子。”徐莲台简直在哀求:“在这里我一天也受不了。”一个千金大小姐却无缘无故的跑到这里和一个陌生人来受罪,更重要的是,她发现萧慕云并不是她想要的那种人,在他身上找不出一丝感情的味道。
      “这里除了死心的馒头和熬得稀烂的米粥之外,实在没有什么好吃的。”萧慕云苦笑道。
      极了禅院绝不是穷地方,禅院外就有做小生意的。这里的小生意除了不上税之外,更没有恶霸来收保护费。小摊虽没有小笼包和小牛腰,油条,炸糕,馄饨,豆腐脑却不少。清晨的空气弥漫着一股油烟味,来着吃早点的人非但不怕这油烟味,反倒想几日没吃饭一样,一碗不接一碗的倒进肚里。乐得小贩脸上就像长了一朵刚开的菊花。
      徐莲台喝了一碗混沌,刚要第二碗时,却看到一个人。萧慕云忙将油条塞进嘴里,用馄饨碗挡住了脸。
      就算他塞进十根油条,用大锅罩住脸,来人还是认出了他。不但认出了他,而且还掐住了他的脖子,萧慕云简直被掐得昏了过去。
      “就算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徐莲台看到这个人时,连吃饭的兴趣都没有。
      南宫飞凤。除了这个人外,很少有这么大胆的人。
      “想不到你这个人狗胆包天,连燕王的小姨子也敢拐出来,小心燕王把你变成太监”她笑嘻嘻的坐在他旁边,只差没坐在他腿上。
      徐莲台“啪”的一声将筷子摔在桌子上,筷子蹦起半尺高。此时就算她气死,也绝没人理会。因为南宫飞凤正咬住萧慕云的耳朵,嘀嘀咕咕的说什么。
      萧慕云无奈的摇头苦笑。笑总比哭好看,可他笑还不如哭。
      “小二算账!”徐莲台叫道:“是你请我来吃饭的,我现在吃完了,我可不想让人当我是吃白食的人。”她虽不怎么喜欢萧慕云,却也容不得别人跟他亲亲密密,卿卿我我的样子。
      南宫飞凤一挤眼:“今天我请客,你随便吃。”
      徐连台终于忍不住,就算她是个泥人,也有土性,何况她根本就不是个泥人,从前只有她欺负别人,又有谁敢欺负她,她简直在吼:“有什么背人的话不能当面说,鬼鬼祟祟?”
      南宫飞凤笑了笑:“我们是老朋友了,见面总的叙叙旧,对朋友我一向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从来没什么隐瞒的。”
      徐莲台的脸不是红,而是铁青色。若不是她极力忍耐,现在已经踢翻桌子。
      “你知道吗,我本来又成亲了。”南宫飞凤苦笑道。
      “我也知道,你又逃婚了,你若不逃婚那才是怪事。”萧慕云笑道。
      “这次不同,因为我在想一个朋友,如果成了亲,就没法做朋友了。”南宫飞凤道。
      “做你的朋友真幸运。”萧慕云笑道。
      “你知道他是谁,你若能猜出,算你有本事。”南宫飞凤道。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又怎么知道,是不是凤无双?”萧慕云道。
      她咬住萧慕云的耳朵,声音虽不大,徐莲台却听得清清楚楚:“凤无双算什么东西,老生粗气,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这样的人不适合做朋友。”
      “那一定是慕容宽了。”萧慕云笑道。
      南宫飞凤中指狠狠的敲在萧慕云的头上:“如果我要说你是个猪,你一定不愿意听,只有在没钱的时候我才想起那个冤大头。”
      “我真猜不出。”萧慕云苦笑道:“这里的豆腐脑很好吃,我发现你说得太多,而吃得太少了。”
      “只有猪才一直吃个不停,我就知道你也猜不出,其实就是你。”南宫飞凤笑道。
      “那你嫁给他好了。”徐连台怒道。
      “你吃醋了,吃醋的女人一定老的很快。”南宫飞凤道
      “至少比你年轻七八岁。”徐莲台突然笑了。
      南宫飞凤的脸变得就像一个青柿子:“我让你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她突然拉住萧慕云,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萧慕云就像一只风筝。南宫飞凤就像放风筝的人,人到哪里,风筝就到哪里。
      只剩下徐莲台,似乎整个天地只剩下她自己。一阵风,一片枯叶,没有人去关心她的冷暖饥饱甚至去和留。这个世上伤心的人并不止她一个。天地虽大她还能到哪里去,回燕京,燕京在什么地方。她想的最多的是姐姐,现在连唯一的亲人也没有,幸好只要她不挑剔,吃饭总是不成问题。
      她伤心倒不是因为萧慕云被人抢走,说心里话,她真没觉得这个郎中有什么令人留恋的地方。她哭只是觉得憋屈而已,一个本来过的很好的人,莫名其妙的跟一个陌生人,莫名其妙的来到陌生的地方,还莫名其妙的被人甩在这里,想想也只有莫名其妙的大哭一场。
      她的脚就像坠了铅,每一步似乎都那么沉重,和来的时候完全不同,冷风吹在她脸上有如刀割,她就这样在极乐世界里像游魂一样东飘西荡,极乐世界里也不乏伤心的人。
      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极乐世界。
      夜漆黑如墨。几颗星星顽皮的眨着眼睛,坚强的活在着黑幕里,却显得那么顽强,渺小。她哭累的时候倚在假山的突石上,昨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却发生不同样的事,今天她只有一个人默默地忍受孤独。
      孤独多么令人可怕,有的人宁可去死,也不愿意去接受孤独。想到死,徐莲台的眼前一亮,如果死了就什么都忘了,活着若不幸福,还不如去死。
      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匕首寒光闪闪,她记得这是姐夫第一次出征时在蒙古大汗身上缴获的宝物。这几年她一直随身携带,希望遇到萧慕云后,彻底忘掉,不但没忘,反令她更伤心。就在她准备一刀下去的时候——
      “死不是办法。”黑暗中想起六祖慈爱的声音:“人乃万物之灵,心乃人之根本,形灭神不灭,今生一切,皆因前世引。”他像慈爱的父母教育自己的儿女:“相信我,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因为你来到这个世界。极乐禅院里的每一个人都经过极痛苦的经历,可他们凭着坚定的信念,而最终成佛,完成他们在世间的责任。”六祖说完就走了。
      “青烟渺渺照九台,雨过彩虹肩披蓑。
      你本瑶池一莲子,何故落凡惹尘埃。”
      说话的正是那个疯和尚,只是他这次没拿着破盘子,倒是拿来一个崭新的木鱼,徐莲台虽觉得他说话疯疯癫癫却很有道理:“你若想没烦恼最好出家,出家人除了敲钵子就是吃饭睡觉,你若觉得这也是烦恼,大可以不敲,不吃,不睡那样子你就成佛了,成佛的人是不会有烦恼的。这个送给你,女孩子总是喜欢干净的,这里只有‘了缘’的那间禅房最适合你。”说完将木鱼塞道徐莲台手中。
      疯和尚却不见了踪影。如果有人认为这个人是疯子,那么他就是个不屈不挠的傻子。
      奇怪的是从此徐莲台就迷上了佛法,成为虔诚的佛教徒,也许青灯古佛会伴她度过这一生。
      南宫飞凤武功虽不高,跑起来绝不逊于武林高手,因为她最大的本事本来就是逃命。
      “你究竟要带我到哪里去?”萧慕云苦笑道。对南宫飞凤除了认命他好像没有第二个办法。
      “走,当然是走。”南宫飞凤的脸色绝不好看。
      “我知道你在骗我,其实你只不过不愿让徐莲台知道你要我做的事而已。找我有什么事,其实在燕京我就知道我们相遇绝不会那么凑巧。”萧慕云道。
      “你真的很聪明。”南宫飞凤笑道:“其实聪明人有时也做糊涂事,你真不该拿走圣兽令。圣兽令到底在哪里?”
      “圣兽令?我将它交给貔貅,貔貅将它交给六祖大师了。除了六祖之外,只怕没人能保护住这个东西。”
      “原来圣兽令真的在极乐禅院,”她的脸露出喜色:“只怕你给六祖大师带来不少麻烦。”
      “其实你真不应该带我到这里来。”萧慕云苦笑道:“不论在什么地方我都不会骗你。”
      “其实我也知道,只不过我还不太放心。”南宫飞凤道。
      “这一次,只怕我和你真的说不清了。”
      “你是在说徐莲台,原来你还是关心她。”南宫飞凤狡黠道:“告诉你也无妨,我一直在你们身边,只不过你们不知道而已。”
      萧慕云这次真的说不出话来。
      荒原。
      方圆几十里除了极了禅院之外全是荒原。
      “早晨如果不吃饭,一定很快就会饿的。”南宫飞凤道。她似在调侃,又似在讽刺。难道她真的战胜了徐莲台,她忽然觉得徐莲台也和她一样可怜。萧慕云说的对,如果只有这个问题,根本不必要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好像是的,算是至理名言吧。”萧慕云笑道。
      “就算所有的名言也不抵一个馒头,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人绝不会想出什么千古佳句至理名言来。”
      “我现在就能想出一个,而且不论学问多高的人都无法反驳,那就是没吃饭的人一定会饿的。”
      “不知这是句话还是个屁,偏偏我又无法反驳。”南宫飞凤笑道。
      远处好像过来两个人,看样子倒想一老一少的两个人。只可惜有人未必会有饭,因为吃饭的人虽多,未必每个人都是卖饭的。
      脚步声渐近,一个瞎老太婆和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这老太婆至少瞎了十年,因为她的眼睛已不是眼睛,甚至连眼皮都算不上,只是隐约的看到鼻子两边有一道缝。稀稀疏疏杂草一样的几颗眼毛,她的人也和她的眼一样,灰暗,苍白,哆哆嗦嗦的腿每走一步,都要试探上半天。
      谨慎,小心。就因为不谨慎,没小心所以才会变成这个样子,所以到了迟暮之年才学会了谨慎小心。只是太晚了,就算太晚,也要传给她的孙女。
      她的孙女看起来和她没什么区别,褴褛的衣衫,一双枯如鸟爪的小手至少一个月没洗,双目呆滞,灰暗,无神,除了看清哪是路,那是草之外,天地间好像再也没什么能进她的眼幕,她就好像是祖母的眼睛。她每走一步都非常小心,就像一不小心就会踩上陷阱或是钉子。
      老太婆左手扶着孙女,右手挎着篮子,篮子上蒙着一块崭新的红布,风吹起篮子的一角露出篮中之物,满满的一篮子鸡蛋,风中似乎还带有鸡蛋的香气。
      “老婆婆,你们去哪里?”南宫飞凤咽了一口唾沫。
      瞎老太婆忙将孙女拉倒身后,全身抖如筛糠:“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那小女孩似乎并不怎么害怕,灰暗的眼睛看着南宫飞凤,露出羡慕之色,南宫飞凤的确不是个可怕,确是个令人羡慕的人。
      “老婆婆你不用害怕,我们是来这里上香的。”南宫飞凤道,她的眼睛却没离开篮子,生怕一不小心,这些鸡蛋凭空飞了。
      那老太婆松了口气:“你们有钱人买香花水果供佛,我们穷人没办法,我攒了半年,总算攒了二十个鸡蛋。”
      “奶奶,这姐姐长得真漂亮。”那小女孩突然道。她的声音清脆的就像山中的百灵鸟,灰暗的眼也似乎放了光。
      “漂亮,漂亮,自古红颜多薄命,漂亮的人都没好下场。”老太婆喃喃道。
      南宫飞凤本来有个好心情,不论什么人夸自己漂亮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现在她的心情突然坏了起来,尽管老太婆说得有理。
      “这个姐姐漂亮的与众不同,她身边的这个哥哥也很不一样。”小女孩又道。
      “老婆婆,我这位朋友饿了,我想买你的鸡蛋,绝不会让你吃亏。”萧慕云道,他当然不想和这个瞎老太婆磨叽起来没完没了。
      瞎老太婆摇了摇头:“每个男人都会这么说,可每一次老婆子都上当。”
      “我保证你这一次绝不会上当,因为你二十个鸡蛋,我给你二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可以请一尊不小的佛像。”萧慕云道。
      老太婆脸上似乎放了光,二十两,足可让她舒舒服服的过上一年。
      自古以来,似乎没有什么比钱更令人动心。
      谁知那老太婆又叹了一口气:“二十两虽不少,却不知这银子是不是真的,我这鸡蛋可没一个是假的,唉!人老眼瞎总是难免被人欺萧慕云的兜里似乎永远不会断钱,南宫飞凤最大的本事就是花别人兜里的钱向来不心疼,何况这个呆子就算心疼也不会说出来。
      二十两银子的确不轻,瞎老太婆用仅剩下的几颗摇摆不定牙咬了几下,银子没咬动上面却沾满了焦黄色的牙垢。
      若不是腹内空空,南宫飞凤只怕已吐了出来。
      “真的真的。”老太婆颤抖着将篮子放下,手里攥着银子不知放在哪好。
      南宫飞凤弯腰拿起鸡蛋,正要放在嘴里,她此时能吞下一匹马。
      突然,那瞎老太婆就在南宫飞凤猫腰拿鸡蛋的时候,双爪爆出,快如闪电般的抓向南宫飞凤的头颅。萧慕云突然一头将南宫飞凤抗一个跟头,才躲过老太婆的鸟爪。
      “嗤!”老太婆的袖中多了一柄精光四射的宝剑。
      此时如果谁还认为这老太婆还是瞎子,那么这个人一定瞎了八辈子眼。
      南宫飞凤的变化之快也的确令人匪夷所思,就在这生死之际,百忙之中,一脚踢向篮子,满满地一筐鸡蛋飞向老太婆,老太婆虽是个真瞎子但这凭音断位的本领就算不瞎之人也自叹不如,掌中宝剑轻轻地拖住了篮子,就像小孩玩的陀螺,鸡蛋非但没有碎,反而如流星一般再次击向南宫飞凤。力道不知比南宫飞凤高多少倍。
      而南宫飞凤在老太婆阻挡篮子之际,向萧慕云跃来。若论打架,萧慕云只和那小姑娘打个平手。
      老太婆篮子飞出,带着呼呼风声,已失去了南宫飞凤的准头。就在她凝神辨音的时候,那小孩目中突然放出一种妖异的异彩:“向北三丈,落地五尺。”南宫飞凤本来还在空中,老太婆忽然人剑合一,如流星一般,就在南宫飞凤旧力已竭,新力未生的时候,老太婆的剑,已刺在她腰上。
      就在南宫飞凤要变成南宫死凤的时候,好在还有个萧慕云。他看出这小姑娘无疑是老太婆的眼睛。老太婆的武功高绝,无疑是靠小姑娘的辨认准确,小姑娘明显是受过及严格的训练,以她这个年纪,这一种绝技足可占去了她全部时间,所以以他成年男子汉的体魄,对付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还是不成问题。
      所以就在千钧一刻,萧慕云突然出拳打在小女孩的嘴巴上。小女孩猝不及防,顿时大叫一声,满嘴是血被打掉四颗门牙。他之所以的手有两个原因,第一,离小女孩最近。第二小女孩正在指挥老太婆怎样击倒南宫飞凤,根本就没防备他,因为他们对萧慕云了解甚至比萧慕云自己都清楚,只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的死郎中。
      萧慕云拳头也一阵钻心般的疼痛。就在他第二拳准备打瞎小女孩的双眼时,突然觉得胸口一凉,全身的力量仿佛随着着一凉泄的无影无踪,耳边听到小女孩的惨叫,然后就看见传说中的牛头马面,黑白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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