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春》蓝许

1、江韵之 羞辱

　　第一次见到江韵之，是在2007年的秋天，高三开学那天。

　　九月的晨雾还带着夏末的潮气，粘在我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教室第三扇窗户的插销坏了，风卷着操场边的桂花香扑在脸上，混着铁锈味的凉意让我打了个喷嚏。

　　教室后门传来海盐汽水开罐的声响。劣质胶水黏合的鞋底正渗进早读课的晨雾，前排男生转身戳我课桌上翘起的木刺：“黎含春，你爸是不是在渔船补网啊？”

　　哄笑声像沾了鱼腥的浪花拍在耳膜上。我把英文课本又举高些，油墨味掩盖不住袖口漂白粉的刺鼻。教室铁门突然撞在墙面的声音惊飞了所有人——确切地说，是惊飞了大家黏在新同学身上的视线。

　　她卡其色的裙摆还沾着门外海棠花瓣，卷发用蓝丝带松松束着，发尾垂在肩胛骨的位置随步伐轻晃。我忽然想起去年台风天在港口见过的场景：货轮桅杆上系着的绸缎在暴雨里翻滚，湿透的布料贴着金属发出类似呜咽的声响。

　　我的心情就像那天的海浪一样汹涌着。

　　“江韵之同学从四中转来。”班主任敲黑板时，她正摘下眼镜。阳光从第四扇窗户斜切进来，照见她无名指戴着的珍珠尾戒，贝壳光泽让我想起渔市剖开的牡蛎内壁。

　　“我去这也太漂亮了吧。”

　　“她背的是香奈儿今年最新款！”

　　“女神啊！能不能跟我坐一起？”

　　……

　　议论声此起彼伏，我只是愣神看着。

　　江韵之长得是那样漂亮，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不论是在学校里还是爸妈工作的码头，她都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

　　我的圆珠笔尖在作文本上洇出蓝斑。她突然走向我旁边的空位，过道里漂浮起某种冷香，像是暴风雪夜被冲上岸的鲸鱼呼吸。

　　因为一直被嫌弃被视为不说话的怪胎，我一直是单人单座，但是此刻江韵之坐到了我旁边。

　　她的牛津皮鞋跟敲击地砖的节奏很特别，两轻一重，像某种密码。当她抽出湿巾擦拭桌椅时，那张掉漆的课桌突然局促起来，我闻到柑橘调的香水味——后来在百货公司橱窗见过，Chanel chance的绿色邂逅，我妈要修四个月的网才买得起。我数清了她睫毛投在下眼睑的阴影，足足有七道波纹，每道都比我妈补渔网用的梭子更精巧。

　　开学典礼我特意选了礼堂最末排的折叠椅。

　　江韵之作为代表上台演讲，Jimmy Choo水钻高跟鞋踩过柚木地板的声响，像冰锥刺穿我鞋头开裂的帆布。她经过时，Dior真我香水尾调裹挟着丝绸裙摆拂过我脚背，那块皮肤突然灼痛起来，仿佛被撒哈拉的阳光烫伤。

　　我忽然就觉得很想哭，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原来可以大到让我以为我并不属于这个社会。

　　“黎含春。”回到教室她倚着窗台发短信，Vertu手机键盘的蓝光映在窗玻璃上，“去给我接杯水。”两张百元纸币轻飘飘落在我摊开的经济学课本上。

　　“他妈的为什么是我？”像带着怒气在质问她我是不是像条流浪狗一样好欺负。

　　“剩下的钱是你的报酬，你不去也行。”

　　饮水机在走廊尽头嗡嗡作响。我攥着江韵之的Starbucks樱花杯，杯底还残留着曼特宁咖啡的醇苦。转角传来嬉笑声时，我慌忙把充卡找零的195块塞进裤袋，我真的很需要钱。

　　她把温水杯放在LV棋盘格笔记本旁，硬币在桌角堆成小山。我突然发现她唇釉是刚上市的Chanel晶亮蜜糖色，玻璃糖纸般的光泽让我想起老家小卖部三毛钱一根的棒棒糖。

　　“擦擦你的手。”她抛来块绣着法文缩写的手帕，“下周模联选拔，你当我的research assistant。”没等我回答，五张粉钞已经夹进我的书页，像两片晒干的玫瑰花瓣。

　　下节课体育课选修高尔夫，草皮在九月初的高温下蒸腾出塑胶味，江韵之扔给我一把伞。我攥着二手球杆缩在棕榈树斑驳的阴影里。江韵之的Honma镀金球杆在果岭上划出弧光，杆头镶着的碎钻刺得我眼眶发酸。

　　“手腕要像折断天鹅颈骨那样发力。”教练的日式英语混着蝉鸣传来。江韵之调整站姿时，La Perla运动内衣的蕾丝边从POLO衫领口透出蛛网般的影子，缠绕在她锁骨的卡地亚钥匙吊坠上。我低头看自己起球的涤纶运动服，腋下缝线正像腐烂的渔网般绽开。

　　她挥杆的瞬间，香樟树影在裙摆碎成银鱼群。Titleist高尔夫球破空时发出白鲸跃出海面的呼啸，落地滚动的轨迹让我想起老家台风天在码头翻滚的油桶。二十米外传来清脆的落洞声，几个握着BlackBerry手机的女生鼓起掌，她们腕间的潘多拉手链叮当如潮汐。

　　“该你了。”教练用杆头戳我后背时，江韵之正在阴凉处啜饮矿泉水。冰雾凝结在玻璃瓶身，顺着她仰头的弧度滑进丝巾里。我握杆的掌心沁出冷汗，二手球杆握把的缠线早已磨平，露出下面生锈的钢骨，像艘沉没在珊瑚礁中的破船。

　　上杆时听见布料撕裂声，手肘处的补丁终于彻底崩线。白色小球在视野里扭曲成流泪的月亮，我拼尽全力挥杆却只掀起块草皮。飞溅的泥土沾在江韵之的Stella McCartney小白鞋上，她皱眉的模样让我想起母亲擦拭供桌上摔碎的粗瓷碗。

　　“有意思。”她忽然用球杆挑起我开裂的鞋尖，我蜷缩起脚趾，去年暑假在沙滩被碎玻璃划伤的旧疤正在发烫。她转身时甩动的马尾辫掠过我脸颊，发丝间残留的柑橘味香水，比渔村码头的咸腥海风更令人窒息。

　　第三次挥空时，树荫下传来压抑的笑声。我看见江韵之的Gucci太阳镜倒映着自己滑稽的姿势——裤脚卷着补丁，后背汗渍绘出歪斜的世界地图。突然有冰凉的触感抵住后颈，她不知何时绕到我身后，Cartier手镯贴着我的脉搏：“握杆要像抓住溺水的月亮。”

　　她覆着我的手背引杆时，檀香混着雪松的气息漫进鼻腔，远处保时捷911的引擎轰鸣与我的心跳共振。当小球终于蹒跚着滚向洞杯时，她贴着我的耳垂轻笑：“比捡蛤蜊难吧？”

　　这句话不轻不重，刚好让我突然想起去年暑假，在渔市帮工剥牡蛎的日子。海蛎壳边缘划破的伤口，此刻在虎口处隐隐作痛。我挣开她的手后退半步，帆布鞋跟踩碎了颗Titleist练习球。

　　“江小姐，”我盯着她领口若隐若现的项链，“我在海鲜市场剥过三千四百颗牡蛎，知道怎么撬开所有坚硬的东西。”掌心旧伤疤在汗湿的握把上发烫，“但有些牡蛎根本没有珍珠，只是堆发臭的腐肉。”

　　她挑了挑眉，手镯随着转杆动作叮当作响：“比如？”

　　积雨云在天际线聚拢时，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比如把穷人当消遣的富家小姐。”二手球杆砸在草坪上惊飞白鹭，“两百块矿泉水钱，施舍的雨伞，还有你眼里那种看流浪狗似的怜悯——”

　　暴雨在最后一个字出口时倾盆而下。江韵之的Burberry战马格纹雨伞“啪”地在面前绽开，伞沿雨水串成珠帘：“说完了？”她隔着雨幕打量我湿透的校服，“你们这种人，连愤怒都像过期牡蛎的腥气。”

　　我抓起那把伞摔进沙坑，伞骨折断的脆响混着雷声炸裂：“是！我们这种人在你眼里就是蝼蚁！”指甲深深掐进剥牡蛎留下的月牙疤，“但你知道吗？被你们踩碎的蝼蚁壳里，流的血也是烫的！我他妈不需要你的施舍！”

　　她弯腰捡伞时，香水味混着雨水漫过来：“至少蝼蚁不会把自尊心泡在福尔马林里。”红底鞋跟碾过我的帆布鞋尖，“像你永远锁在玻璃展柜的廉价灵魂。”

　　我冲向宿舍楼时摔在泥水里，膝盖擦出的血丝很快被暴雨冲淡。身后传来玛莎拉蒂的引擎轰鸣，后视镜里她补妆的侧脸像橱窗里的蜡像。保安亭大爷扔来破毛巾时，我嗅到毛巾上残留的咸鱼味——和父亲出海归来时工作服的味道一模一样。

　　宿舍的霉斑在雷光中忽隐忽现，我蜷缩在咯吱作响的铁架床上数雨滴。

　　突然响起的诺基亚短信音刺破黑暗，陌生号码显示着：“伞摔烂了，钱从你饭卡扣了。”我冲到走廊尽头的自助机查询余额，红色数字在雨中闪烁：37.6元。这个月还有二十二天。

　　暴雨拍打防盗网的声音像渔船的汽笛。我攥着饭卡蹲在潮湿的墙角，指甲在“黎含春”三个字上抠出裂痕。江韵之说对了一件事——我的自尊早被福尔马林泡得发胀变形，变成海鲜市场水箱里那种鼓着眼睛的深海鱼。

　　凌晨三点，我在公共浴室冲洗伤口。镜子里的倒影突然裂成无数片，每片都映着不同时刻的江韵之：转笔时的小指尾戒、啜饮VOSS矿泉水时滚动的喉结、还有暴雨中那句“过期牡蛎的腥气”。当花洒热水烫到锁骨时，才发现自己正用捡牡蛎的力度搓洗皮肤。

　　痛，痛到我感觉自己已经死在了这个雨夜。

　　可最痛的还是我们沉默了一周后那次模联会议。她穿着定制西装站在主发言席，胸针上的南洋珍珠映着联合国蓝旗。我抱着资料缩在末排，听见她用法语陈述时小舌音清脆如香槟杯相碰。休息间隙她随手递来喝剩的巴黎水，瓶口残留的唇印让我想起老家窗台上的积雨——母亲总用搪瓷缸接雨水给我煮红糖水。

　　我躲进洗手间把液体倒进下水道时，突然从镜中看见她补妆的身影。黑管口红划过唇峰的瞬间，我手背狠狠擦过嘴角，试图抹平那些被梅干菜腌渍出的贫瘠纹路。

　　那晚在筒子楼天台，我对着诺基亚1100的残损屏幕练习发音。远处商业巨幕正播放江氏集团的新楼盘广告，江韵之的侧脸在屏幕中明灭如神祇。风卷来隔壁夫妻的争吵声，我忽然把手机贴紧耳朵，直到灼热的塑料外壳在脸颊烫出红痕——仿佛这样就能让被粉碎的自尊顺着电波游进妈妈的手机。

　　裤袋里的纸币在那个雨夜被我撕了残骸，此刻我又坐在天台拼贴碎片，月光把拼好的钞票映得惨白，江韵之的唇印洇成淡红，像雪地里冻死的山茶花。

　　地面上的积水在月色下倒映出我支离破碎的面容，十七岁的黎含春正在无数个涟漪中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