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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元德十三年 ...

  •   昨儿下了一夜的雪,今日早起,打开房门,这才发现门外雪已积有三尺厚了。

      殿内熏香袅袅,殿外却是另一番景象。大梦一场,大梦初醒。

      “陛下,外头天冷,您仔细身子。”近侍小心提醒她道。

      单衣单薄,她手指触在门上,许久后,才觉察出指尖的僵冷,近侍已取来外袍,她由近侍为她披上衣裳。

      只是轻叹:“不知昨夜又死了多少人……”

      楼台高筑,以观星台。楼台观星,只识天上星阙,不知人间几何。

      元德十三年腊月初七,大雪连下三日,御街十里,琼树银花。

      这是赵鹤逝世后的第三年。这是她坐上帝王之位的第十三年。

      今日谏院的人呈了折子,说东京大雪连连,这么多日,不见大雪的“利”,却已肉眼可见了大雪的“失”,民之冻死者渐多,请朝廷拨钱粮赈济。

      体恤民情,从谏如流之事,若是仁君,自然当准。但临近年关,李淩想到今岁的官员考核,想到今岁的税收……想到赵鹤留下来的新法,却有些疲了,下令让开封府上官继着力此事便了。

      民之冻死者渐多……

      回福宁殿的路上,她抬眼看一眼茫茫大雪。

      顿过稍许,到底道:“听闻望州新来了个七品的清流官,此次赈济,便让他跟着上官继一起去罢。”

      “地方各处雪灾,也不可懈怠。”她再道。

      说完,心中才有些松口气,阖下眼半寐着。

      大雪纷飞,落在轿子上,声响是簌簌下落的盐粒声,一望无际似的。轿子路过御苑,却听到这一望无际中一点别样的响动来。

      那是一个小童的声音。

      李淩令轿子慢下来,才隐约听得“彼君子兮,不素餐兮”这两句。那声音像是被风雪冻得僵了,一字一顿,稚嫩、慢慢地吟唱着,那像被风雪冻僵的小孩子在哄着自个儿,好似这般便不冷了。是哪个小童子在吟唱《诗经》呢。

      只是这教小童子吟诗的人竟不教《周南》,也不教《小雅》,倒教了她这首。

      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倒是有趣。

      “我下去走走罢。”皇帝下令道。

      近侍担忧她的身子,上前为她披上鹤氅。她起身下轿,雪飘在脸上、身上,倒有了些精神。

      “你们不用跟来。”她嘱咐道。自向御苑深处走去。

      循着深浅不一的声音,走了一会子,才见一个小小的小姑娘抱紧双膝,缩在一角墙下。

      听到鞋子踩折树枝的声响,她转过脑袋来,被风雪冻得通红的一张小脸,唯有一双眼,怯生生、水润润,望向李淩。

      年轻的帝王有一瞬怔愣。

      看到来人的衣裳,小姑娘虽打着寒颤,却忙瑟瑟缩缩站起来,垂下头,不知所措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一路过来,她打算问出口的话——问是谁教她读的这诗,问她可知晓这诗是什么意思,皆在此刻缄默了,显得十分轻飘飘了,她开口,只问了这一句。

      “我……奴婢叫余温,是尤姑姑让我在这……看门的。我……我在好好看门的。”小姑娘冻得厉害,说话磕磕巴巴。

      李淩这才发现,她身边不远处有一道老旧的木门,那木门后的小院子早已荒废了,哪还需要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去看着门?

      她觉得好笑,轻轻笑开。

      小姑娘不懂她为何要笑。懵懂,又胆寒,又好奇。

      “余,温……”她唇齿间轻轻念一遍这两个字。

      “好了,余温,不必看门了,跟我走吧。”

      “……你,你是谁?我……我还在看门,我不跟你走!”小姑娘急了。

      “我是管着你们尤姑姑的人,你们尤姑姑都得听我的呢。”李淩蹲下身,笑道。

      “尤……尤姑姑,你是管尤姑姑的人……”小姑娘琢磨起来。却还是不晓得能管尤姑姑的会是什么人,只是……能管尤姑姑,定是比凶巴巴的尤姑姑更厉害的人,但眼前这人却并不凶悍,还很是柔和……

      恍神的一会儿,眼前人温凉的手已经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你是比尤姑姑还厉害,你要给我新的差事,不让我看门了?”小姑娘下结论道。

      李淩莞尔一笑,点点头。

      “那……那奴婢谢、谢过……”能离开这里,小姑娘高兴起来,却还不知道怎么叫这厉害的贵人,结巴着,行着礼。

      “走罢。”李淩牵起她的小手。

      到了御苑外,宫人们已等了许久。

      见皇帝领着个小丫头过来,皆有些惊讶。

      “这大冷天,怪可怜的。采春,你去给向婆婆说一声,往后便教她带着这孩子。还有,德贵,你教人去翰林院给她请个先生。”皇帝道。

      顿过尚许,揭帘入轿内了,她思索着,终道:“给她赐个姓罢……便随我,姓李吧。”

      —

      元德三年初,周太妃薨逝,幼帝哀恸不已,将自己关在周太妃曾住过的德安宫中,足不出户一月有余。

      期间参知政事赵鹤与中书平章事梁弘景全权主持朝政。平定举子之案与曹泰等人毒杀周太妃之案,一月后,赵鹤以旧法陈旧,才致沈知与徐晁枉死这样的惨案为由,革新律法,并在御史台下设察事司,专察刑讯致死之案。

      元德三年三月,越王李林受宫人教唆,多次言语冲犯圣人,意图谋反,被褫夺皇姓,贬为庶人。不久,死于匪乱。

      同年三月,寿安公主李徽终于敞开公主府大门,入宫吊唁不日将迁入皇陵的周太妃。

      李淩抬眼,看到这元德三年春日的第一场雪,那是一树梨花下就的雪,那是一场簌簌大雪中,一朵静立的梨花。

      那朵簌簌大雪中的梨花向她招手。

      然后,这梨花向她走近。

      走到她跟前了,她需得仰起脸才能瞧清她的模样了。她仰起脸来。

      眼前的妇人看着她,好像是被她的模样逗笑,不自禁轻笑。

      她抬起手,触摸她的脑袋,敛了笑,轻轻哀叹一声。

      这人的手和周太妃的手不同,和刘婆婆的手也不同,她指腹有茧,但只是薄薄的茧,与刘婆婆手掌上厚厚的茧子不同。

      “太妃就要启程了,官家该去看一看她。”这人道。

      李淩并不说话,她其实有点想问问启程是什么,但她眼珠转了转,终黯淡下去,撇过眼。恹恹的。

      “人死了,要为死者净容,要穿衣,要入殓。入殓之后封棺,盖上棺材,停棺数日,便要发引和下葬了。太妃今日便要下葬,入土为安了。”寿安公主看出小皇帝的小表情,道。

      “这宫里也就只有官家与她亲近,官家该送送她。”寿安公主再道。

      李淩还是不说话。她躺着,翻一个身,看到前头翘起的房檐,看到一角蓝天。很久后,她慢慢爬起来。

      “……走罢。”寿安公主再摸摸她的头。李淩觉得她像是在抚摸一只调皮的小狗。

      但她并不是个不听话的小狗,她是个小孩。

      这人牵起她的手。她没有躲开。

      葬礼的队伍很长,长到没有尽头。她看着有许多穿着素衣的人,有许多人拿着白色的东西,有许多人引路,许多人送着棺材。扬扬大雪下得没完没了了。

      她看着,她晓得,周太妃的尸体就被装在那只长长的棺材里。

      那里会很闷吧?她突然痴痴地这样想到。

      “若兰……真的走了。”寿安公主在她身边叹道。

      小皇帝一顿,不大明白。

      “若兰是太妃的名讳。”寿安公主想到小皇帝定还不晓得周太妃叫什么,解释道。她弯了腰,整一整小皇帝的衣襟,回忆起往事似的,声音似飘在空中,又是柔和,又是轻快、哀婉了:“官家不知……她现今定是沉稳了许多,但我们幼时,她才是最调皮,最是会出鬼点子的那个……”

      —

      自寿安公主来到皇宫后,小皇帝终于是舍得出院子了。

      李淩不再每日对着树,对着天空,或是甚而对着黑漆漆的空房间发呆了。

      “小官家真是可怜,蔫了这一个多月,可算是有精神了,好起来了。”那些宫女们边干活,边讨论着,很是为李淩高兴的样子。

      好起来了么?李淩倒并没有觉得如此。

      悲伤和愤怒都是一瞬间的,悲伤来了,是汹涌的洪水,愤怒来了,是熊熊大火,但它们淌过去,却并未完全冲垮、烧毁一切,于是,残留下来的,却比已毁灭了的更长久,更沉闷了。

      早上醒来还是要睁开眼睛,要穿衣,要吃饭,天一寸寸暗沉下去,到晚上了,又总是要闭上双眼。

      睡着和苏醒,总是要的。正如月升月落,日升日落。

      某一刻,她出去走走了。

      寿安公主是个很有趣的人,她不止晓得很多皇宫外的事,她还晓得东京城外的许多事,甚至是大齐之外的很多事。

      李淩开始继续听课,写字,扮作布娃娃开朝会。

      如此多日后,寿安公主告诉她,江太傅家的小女儿知书达理,小小年纪,却能写得一手好字,能入宫来做她的伴读再好不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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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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