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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时年三月, ...

  •   白日的光倾泻入房内。这光线也刺眼得紧,李淩觉得她要变成个瞎子和聋子了,但那日光却还是日光,外头的声音似是轰隆隆的,缠绕在她耳边。

      过了许久,她才从迷茫中缓过来。眼睛、耳朵清醒了,胸腔中、脑中、身体中却升腾起一股愤怒来。

      这愤怒像是星星火点点燃成堆的柴火,火光逐渐攀升,攀升,越攀升,越高,越高,至熊熊燃起了。她外衣也未穿,鞋子也未穿,夺门出去,狂奔向德安宫去。

      那些侍卫、宫女也拦不住她,她越跑越快,跑成了一团滚动的火球,眼泪洒出来她也未察觉。跑动,跑动,跑动,什么也阻拦不住她,她跑到德安宫,跑过花园、竹林,跑过一个又一个房间,到了内里的房间门口,她却停了下来。

      胸腔中、身体中的熊熊火焰也像是随她的脚步停了下来,攀升的火焰渐渐变暗了,浓烟却愈大、愈多。她透过摇摇晃晃的珠帘看到屋内的场景,看到走动的宫人们,看到白布,看到床榻。

      愤怒好似偃旗息鼓了,化成呛鼻的、萦绕着她,却并未完全淹没她的浓烟。不甘、不解,沉闷的愤怒,硕大的悲伤,无人可以让她发泄,无处可以让她发泄。

      那像是她点燃的本是一堆潮湿的、发霉的柴火,火焰窜得高昂,可紧接着,浓烟从柴火的空隙处升起,没有大雨倾盆,没有覆上来的盖子去捂灭它,那是火苗自己偃旗息鼓了。

      她倒不知所措了。眼泪落下来,一颗,两颗,最后如潮涌的泉水。但哭泣却是无声的。泪水喷涌而出,她却并未察觉。胸腔中好似支起了一个四面都是墙的房间,熄灭的柴火发出的浓烟出不去房间了,且浓烟越来越多了。她不知自己在哭泣,所以没有哭泣的声音。她仍在呼吸,却感到自己已经快要窒息了。

      宫人们忙忙碌碌,皆垂着眼,谨慎小心。

      过了许久,赵鹤和许多人来了德安宫。

      赵鹤看到门外流泪的小皇帝,再瞥过眼,瞧到满屋胆颤的宫人。

      “带官家回福宁殿吧。”他吩咐。

      李淩抬起眼,这才看到赵鹤,宫人们上前要送她回去,她狠狠甩开那些人的手,看到赵鹤,她这才想起赵鹤杀过很多人,她第一天见到赵鹤,赵鹤就杀了很多人!

      不久前鱼承嗣被流放了,也是赵鹤干的!

      赵鹤现在是大官,什么事情都是赵鹤说了算。

      周姨娘昨天还好好的,周姨娘一直都好好的,为什么今天突然就去世了?

      这件事肯定和赵鹤脱不了干系!

      她现下才反应过来,眼睛通红,恨恨盯向赵鹤,质问:“是你干的!”

      “带官家去福宁殿罢。”赵鹤再道。

      宫人们顾不得什么,十几个人连忙死命去拉李淩。

      李淩被拖着,拽着。“就是你杀了周姨娘!”她终于嘶吼起来,“就是你杀了周姨娘!就是你……”

      —

      李淩独自在福宁殿待了许久。初时福宁殿外还有人把手着,后来没人了,没有人看住她,不让她乱跑,她可以到处乱跑了,但她还是静静地待在福宁殿里。

      殿里只有宫人偶尔进出送饭,她不想吃饭,也没有胃口去吃饭,只是看向窗外。窗外有早晨,有晌午,有傍晚,有云,有树……但那些好像只是属于窗外的东西,这座宫殿里并没有早晨、晌午、傍晚,这座宫殿在时间中凝滞了,她有时候期许这座宫殿能在时间中凝滞下来。

      然而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许久后,她从恍惚中醒了过来,室内是明亮的,床边有御医,有服侍她的宫女,这座宫殿并没有在时间中凝滞。

      嘴里是苦的。她又生病了。她想起上回生病,上上回生病,都是周太妃照顾的她,她突然又想起,那年她生了好大一场病,梦里温柔的娘亲突然变成蜿蜒的怪物,向她扑来,她想起周太妃的手,想起刘婆婆的手。

      “官家是饥馁过甚,气血亏虚,才导致晕厥。官家龙体贵重,万望按时进膳,再不可如此了呐。”御医皱着眉头,担忧地嘱咐李淩。

      李淩唇色苍白,只是艰难撑坐起身。

      “官家。赵参政差人传了话,说是周太妃的棺椁已依皇太后礼制安置妥当……”小宫女急匆匆进来,低着头道。

      “病人这才醒来,这赵参政怎么回事!”老御医气得吹胡子。

      李淩不吭声,只是掀开被褥,因在床上躺久了,她的动作有些凝滞。老御医来拦她,她也不动,只是僵持着,老御医哀叹一声,只得由她去。

      周太妃的棺椁放在慈康殿中,李淩去慈康殿的路上看到许多穿着素衣的宫人。

      去慈康殿的路不远,也许是因为大病初醒的缘故,她却走了许久。

      到了,慈康殿内更全是着素衣的宫人,赵鹤也在,赵鹤身边有几个大臣,也都穿的素衣。

      这么多人,这么多素衣,这样的棺椁,这样……好像死亡突然变作了一件再隆重不过的事,但一切又都是沉默的,冷漠的。死亡更如抛向水面的石子,涟漪是小的,响动是小的。只有闷声和沉静。

      赵鹤看到瘦瘦小小的小姑娘。

      李淩并不去看赵鹤,只是有些虚弱地、坚定地走向华丽的棺椁。

      没有人去拦皇帝。也许是这皇帝太过脆弱,也许是见到这样年幼的、虚弱的幼主,人们难免怜悯。

      赵鹤袖下的手抬起,复又放下。

      旁边官员要阻止小皇帝,被赵鹤抬手拦住。

      赵参政如此,旁的内侍惯察上意,不等吩咐,立即拿杌子过来,给小皇帝垫脚。

      李淩最后看一眼金碧辉煌的、不似人间之物的棺材外壁。时间过得太慢了,她并没有长太高。上一回她看不到棺材里的人,努力蹦跳起来,费了九牛二虎的劲也看不到,这回她依旧看不到,但这回她站在杌子上,却看得清清楚楚了。

      她还没有长大,周太妃却先去世了。

      棺材中的人面容祥和,一样的皱纹,一样的眉眼,这是周姨娘的睡颜,李淩从没有如此仔细,一寸一寸,如此认认真真地观察过周姨娘睡觉的样子,她才想起来,从前都是周姨娘哄着她睡觉,都是她睡着了,周姨娘才会睡下。

      她又想起她初见周姨娘那天,见到过的御道两侧成片的尸体,那时候她想,那些倚着靠着躺着零散的尸体只是坏了的布娃娃,布娃娃的内里坏了,需要拆开重新晾晒缝补,是件再平常不过事情。

      但她现今才知道,人并不是布娃娃,人坏了,是不会再缝好的。

      “死”原来不止是倒在路边,或将尸体放进棺材里,“死”不只是一件记录下来的事情,不只是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原来死亡并不是关于死人的,而是关于活人的。

      那些记忆,那些过往,真似大梦一场了。真似朝阳升起,余晖落下,却周而不复返了。

      “都知。发引之辰已到了。这……吉时已将尽了……”有内侍小声对万秋仁道。

      “多嘴。”万秋仁只瞥一眼内侍。内侍立即垂眼,忙闭嘴,退后。

      —

      元德三年正月,太妃周氏薨逝,参政赵鹤令有司以皇太后礼治丧,举国哀悼。

      同月,大理寺彻查周太妃猝然薨逝之事,查出此事实为周太妃义兄曹家二房的长子曹泰与皇城使秦昶的次子秦光远所为。

      因沈侍郎与举子身死大理寺之事,朝野动荡不安,从前与鱼承嗣亲近之人,皆如惊弓之鸟。人人唯恐自己与鱼党沾上一丝关系。

      从前官位低微之人倒还好,尚未被严重波及。但曹家此前协助太妃与刑惟清勾连,说是欲谋废立,往敞亮了说,不便是同赵鹤作对,却被赵鹤先发制人,一锅端了?而秦家,秦昶从前是鱼承嗣的左膀右臂,本应被赵鹤清算的……

      曹泰和秦光远本是京城中的纨绔浪荡子弟,按理毒杀太妃此大事,怎么也不应轮到这二人去筹谋。但举子案事发前,赵家七郎因经营家里的铺子亏空,又不敢向父亲坦言,曾向曹泰借了阎王债,取一还二,他因还不上,遭曹泰多次毒打,举子案事发后,曹泰还要毒打赵七郎,被赵七郎翻出当时周太妃和曹家的事,还扬言要将曹泰告上大理寺去,甚至将整个曹家都送进大理寺去。

      当日放了赵七郎,曹泰一路上都心神难宁,回到家,更是夜夜辗转反侧。他本想将此事告知父亲,但父亲往日最是看他不顺眼,因他的学业之事又臭骂了他一顿,说他一点比不上大哥,从不为家族着想,只知吃喝玩乐。

      曹泰气不过,想着周太妃和曹家的事,想了许久。最后,他倒真想出来个法子,赵鹤虽未清算曹家,但曹家现在也大不比从前,赵参政既对曹家和周太妃的关系心存忌惮,那曹家要投诚赵参政,就先得自己切断了和周太妃的关系。

      但毒杀周太妃,此事他一个人做不了,于是他叫来同样深受举子案之苦的秦光远,这二人一拍即合,皆以为自己此番定将立大功。

      秦光远利用父亲皇城使的身份,和曹泰潜入皇城,观察了好几日,最终买通内侍和一个小宫女,说许这小宫女御前侍奉的身份,只让小宫女给周太妃的饭食里放一些东西就好。

      案子既彻查清楚了,毒杀太妃,已经是罪大恶极,依律,赐死这三人。皇城使秦昶自请辞官,曹家连曹泰的尸首都未收敛,彻底闭门谢客。同时,举子案终于告一段落,此案牵连出许多官员,皆被或流放、或下狱。

      事情发酵至此,赵鹤这才露出森森獠牙。此时平息举子撞柱而亡之事,彻查周太妃被毒杀之事,给众举子一个交代,给众臣一个态度,朝野上下,动荡的局势才有所缓和,从前无论服或不服他的人,皆缄默。与此同时,一场自上而下的新法也借此悄然铺开。

      周太妃的葬礼持续了将近两个月。

      这两个月期间,李淩都无所事事。她不再想,也不愿再想,想周姨娘,想赵鹤,想许多,那些许多许多的尸体……

      病好了之后,她也并不想有什么事做,她也没有兴趣去做任何事情。任何事情都显得那么无趣、无聊。

      最开始越王还来找她玩耍,但越王是个疯子,疯子看不出她的低落,李淩更觉得无趣了。越王再来找她玩儿,她甚而闭门不理了。

      后来,越王气馁了,也不再找李淩玩耍了。

      李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关在院子里。

      如此许多日后,某一日,赵鹤却来皇宫见她了。

      李淩在窗前趴着,房门被打开,她也只是轻微动了动手指头,以为又是宫女们进出,但却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听闻官家近来学业懈怠得很,诸多侍讲都拿官家没有法子?”

      李淩这回不止不动,更连稍微侧过头瞧来人都不愿了。

      赵鹤倒颇闲散的模样,示意小宫女不必理会他,自揭帘入内来。

      “官家喜爱图画,臣差人将那些典籍都画了出来,画得可栩栩如生。官家不瞧一瞧?”他再道。

      李淩一动不动。

      “臣近日染了风寒,日日咳嗽,身子难受得紧……官家可高兴了?”赵鹤轻笑着。

      李淩还是不动。

      “好了。”顿过许久,赵鹤稍微敛起神色,吩咐宫女,“乍暖还寒的,窗边寒气重,你们去拿件衣裳给官家披上。”

      “你难受,和我又没有关系。周姨娘又不是你杀的……”小皇帝声音闷闷的,她目光仍旧飘向窗外,这话便自言自语似的。

      赵鹤看向窗边,幼帝小小的背影。单薄的,瘦弱的。他突然有些想知道她是否孤单?是否害怕?他突然想到,这位与他周旋这许久,如此八面玲珑心、忍辱负重、心思缜密的太妃,怎能如此便丧了命?

      “过几日,寿安公主便来皇宫了。”赵鹤道,“寿安公主从前与周太妃颇交好。”

      交好?

      和她还是没有关系……

      李淩看向窗外,春天真的到了,花儿快冲出花苞了。

      然后,春天便真的到了。花儿已冲出了花苞,满树梨花纷飞。

      她躺在树下,看一片一片的花瓣儿下落,翻飞,翻飞,下落。

      那像是一场簌簌大雪,又像是,大风刮过,卷过漫山遍野的、千千万万盛开的梨花。又是寒冷,又是香甜。

      她于簌簌大雪中蓦然抬眼,看到一个只着素衣、静静站立了许久的妇人。那像是……一朵簌簌大雪中的梨花。

      周太妃薨逝一月后,时年三月,梨花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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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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