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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殿中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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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梓刻意停顿,皇帝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她甚至连一丝意外的神情都没有窥到,只能继续说:“今日簪礼上,皇姑母在玉礼之后突然塞给儿臣一块无事牌,还让我千万保重,似含补歉之意,可皇姑母一直离京远居观中,今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实在突兀,那块无事牌也不同寻常,半木半玉,非常所见,儿
臣思前想后,从小到大,似乎也只有这一桩惊险事,是以有此联想。”
皇帝问:“无事牌呢?”
谢梓答:“与冠服置于一处。”
“继续吧。”
“本是各半的机会,可皇姑母离京清修近二十载,已然是半个化外之人,成皇伯则不同,虽身处西境但手握重权,仍在朝局之内,是以方才父皇问的时候,儿臣选择了成皇伯。”
“只是如此?”
“许是有儿臣思虑未到的,还请父皇教导一二。”当然不止如此。
“你出生那一年,菁华便回京了,只是一位未住公主府,平日亦深居简出,少有人知罢了。”
皇帝此话似是在给谢梓解惑,细究起来,却像是在否定谢梓的答案,皇帝既然这样说了,无论谢梓如何想,样子还是要做的,遂顺着回道:“此事儿臣确实不知,是我武断了,未曾探究清楚全貌便妄下结论。”
皇帝对谢梓的话不置可否,冲她招了招手,道:“承泽,你过来。”
待谢梓一走近御案,便听到皇帝说:“看看这是什么。”
是圣旨,铺陈开,已经写好未及加印的圣旨,见谢梓瞧过去,皇帝抬手拿起一旁的玉玺加盖了上去。
越过被圈在方正里的朱红,所书内容让谢梓眉头一喜,连退几步,跪俯于地,“谢父皇成全。”
皇帝唤了一声:“聂言。”
谢梓身后有脚步声靠近,不过她并不在意此刻皇帝叫人来要做什么,桌上铺陈加印的圣旨已经将她今日来此最大的心愿实现了。
可聂言停在了谢梓面前,由不得她看不见。
在将一个火盆放到谢梓面前后,聂言便直接退下了。
“把东西拿出来,扔进去吧。”
谢梓没有犹豫就把身上的东西拿了出来,为防被谢弈看到,换衣分开走时谢梓也未让圣旨离过身。但依着皇帝的话抬手往火盆里扔的时候谢梓还是迟疑了,这毕竟是圣旨,后知后觉的开口道:“这不妥吧。”
皇帝没有应谢梓的话,而是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谢梓身子还没站直,就突然感觉到小臂一颤,方才合起来拿在手间的东西掉落。
火苗猛得窜高,烈烈燃烧,没一会就只剩下一盆灰烬了。
在火光里,谢梓听见身旁的人说:“第一次朕帮你,以后就要靠你自己了。”
这话谢梓听的有些不明不白,僭越皇权之举,还能有以后?
但从小到大的经历告诉她,没有追问的必要,因为皇帝必然会说:你日后自会明白。
“今日加簪及笄,是你的大日子。你既为别人求,那为父便为你准备。”皇帝说着从御案上拿起玉玺旁一合起卷轴,“这也是你母亲的心愿。”
不难分辨,那亦是一道圣旨。
谢梓没有接,而是又跪在了皇帝面前,言辞切切:“父亲既说到了母亲,女儿一直有一疑虑,今日斗胆一问。您为何不能亲厚相顾几份,这难道不是母亲的牵挂吗?”
“你母亲未曾交代于我。”
皇帝语气不明,听在谢梓耳里却觉滑稽,当日母后确实没来得及向父皇交代什么。可难道是母后不想交代吗,她若是能决定阎王夺命的时辰,她何尝不想多活一些时日。
相顾出生后被抱下去清洗,母后突然血崩,醴泉正殿寝宫一片忙乱,终是回天乏术,所有人都被遣了出去,榻前只余父皇、慧妃和自己,母后让父皇去把相顾抱来,父皇不愿离开想差人去可还是没拗过母后的坚持,回来时还未至榻前母后便已撒手人寰。
所有种种均发生在父皇眼前,今日这竟成了他薄待相顾的理由。
谢梓疾言反问道:“母亲为相顾性命血崩而忘,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吗?”
皇帝怒道:“难道她想丢了性命!”
圣旨被丢在了地上,滚动间其中的内容展示在谢梓面前,视线一扫而过,谢梓没有去捡,起身将铺陈在御案上的长卷合起收好,又跪回到皇帝面前。
【母亲不能护着你了,如果有想跟我说的话就去找你慧姨,千万不要恃宠而骄,保护好自己,帮母亲照顾一下弟弟。】
【辛苦我们阿梓了。】
相顾一事能与皇帝交谈至此的情况以前从未有过,想到母亲临终所留,谢梓还想再努力一次。
她看着皇帝,一字一句道:“我不想失去母亲,相顾也不想,此心犹如父亲不想失去发妻,但相比我们因身份情感产生的需求依赖,母亲作为她自己更不想失去了辰清的一生。父亲自然比我更了解母亲,她并非寻常安于后宫深宅的妇人,她身怀武艺,心怀百姓,是有所思所求的女子,骤然离世,必然还有许多未尽之事、未了之愿,女儿相信相顾必然是其中之一。父亲日日惦念母亲,为何就不能让她离世前的所思所念如愿以偿呢。”
皇帝似乎累了,他回望着谢梓问:“赐名的圣旨已遂了你的意思,你还想如何?”
“父亲的心结女儿如何会不明白,可相顾同样无辜,女儿只是想恳请父亲不要对相顾视而不见,能给他寻常皇子该有的关注便好。”
谢梓的话皇帝没有给多少反应,她也明白凡是不能操之过急,今日所谈若是皇帝能听进去十之一二便已足够。
谢梓捡起地上的圣旨收卷齐整放回御案,“今日父皇赐给儿臣无上荣宠,儿臣却罔顾君臣父女尊卑上下之别,言语相逼,多有僭越,实是不敢多受。”
皇帝看着谢梓前后两幅姿态,不冷不热的说:“嘴上说着僭越,事情一件没有少干,朕给出去的岂有被退回的道理。”
说着从一旁的架子上拿下来两个锦盒,将一个直接递给了谢梓。
谢梓正不明所以,就看到皇帝将她方才放回御案上的圣旨装进了锦盒,她有样学样,将刚才收起来的圣旨取去放进手上的锦盒。
“你母亲确实仍有未尽之事、未了之愿,其中许多都需要你去帮她完成,方才言之凿凿,便一定不要让你母亲失望。”
这于谢梓而言是乐意之至的事,她当即言道:“还请父皇明示。”
“你于春继院门前所述辰泽自北疆千里而来之事依据为何?”
谢梓如实禀道:“依据父皇所给的身世背景,以看过的故事润色所得。”
“说来也巧,你母亲有一胞弟姓辰名江,爱好读书,立志报国,成为府生后因路费之困迟迟无法进京科考,刚攒够银两,还未及动身便为人所害失了性命。”
这一刻一切都通了,哪里有什么“说来也巧”,同样的身份背景,几份相似的面容,所有事情都是皇帝安排好的,谢梓便是一只饵。
谢梓问道:“此事另有隐情?”
“你母后认为与庆雾国有关,遂女扮男装投身军中,为的就是报此家仇。”
以谢梓对辰清的了解,她的母后不是为了儿女情长能放弃亲人仇恨的人,当年她能换回女儿身来到开阳城,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大仇得报,还有一种是仇人在开阳城。
眼下看来是第二种,否则皇帝何苦大费周章的安排这一出,旧事重提。
可这也恰恰是问题所在,在大钺疆土之内,帝后之尊生杀予夺,怎会有十余年过去了还未报了的仇。
无论心中生出多少疑惑,可这件事摆出来对谢梓而言,她就有必须追到水落石出的责任。
谢梓躬身领命,“现在需要儿臣做什么?”
皇帝反问:“你觉得呢?”
谢梓答:“查清当日绑架一事。”
她出宫参加科考既然是皇帝为当年之事放出去的饵,那她钓上来的人必然与当年之事有关,至少是知情人。
先前谢梓便猜测绑架她的背后之人与成王谢踱有关,如今有了这桩隐情,她便愈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当年,谢垣是因着北疆围城之困随张祁刃的军队援兵北线时遇到的辰清,彼时辰清因家仇投身边军之中。
而谢踱在此战之前还是个无爵无位的皇子,因为在围城之困中守城有功保住了北疆防线,不仅获封王位,还掌了西镜兵权,却一直对开阳拒而远之。
母后失去了胞弟,羽令张家失了主帅,毫无战场经验的谢踱却横空出生成为力挽北境一线危局的大功臣,三者之间也许有着什么关联。
可兵败之事无论是皇帝还是张家定然都追查过,这么多年也相安无事下来了,难道是她想多了,此事背后并无隐情。
谢梓一时思绪纷乱,她突然想起以前听闻的一桩旧事,想到路乔告诉她的验血结果,谢梓觉得现下或许是询问此事的最好时机,“儿臣定会尽快勘破绑架一事背后之人,只是还有一惑需父皇解疑。”
“讲。”
谢梓暗自给自己鼓劲,做好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后,缓缓开口道:“十五年前,儿臣与承嘉确为出生之事遭人下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