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不可及》一瓶海藻

2、第1章 前尘往事

　　“黎尧，上周给你的大纲和剧本你看了吗？”毛璐趁着化妆的间隙，再次询问自家艺人的工作进展。

　　“抽空看过了，原作小说前几年挺火的，但这题材真能拍成吗？”黎尧回忆剧本结构，脑海中清晰浮现出故事情节。

　　“能拍，导演是陈旭真，质量有保障，冲奖机会大。双男主现在是趋势，还能涨CP粉，圈里常见的套路。”

　　“剧本我看了，俩主角没暧昧，主线就是侦破悬案。”

　　“你啊，真是低估了腐女的想象力和资本的嗅觉。”

　　黎尧没再搭话，他知道公司安排这个角色的用意，这一年他从偶像歌手转型演员，公司拿《声线》的冠军奖杯当敲门砖，却总有人在他试戏时念叨“流量花瓶”。现在他确实看重这个本子——故事扎实、题材独特，番位和对手都不重要，他已经发了专辑、开了巡演，歌手的KPI已完成，今年自己也想挑战演员身份，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还是想要试试接点有分量的剧本。

　　“该上场了，粉丝都等着呢。”毛璐看着完成妆造的黎尧，暗道满意。年轻人神情专注，正反复默记即将演唱的曲目，完全没有年少成名的浮躁。她知道黎尧浑身是练舞的旧伤，却从不说苦，家境优渥却偏要靠实力拼，这样的性子在娱乐圈很难得。

　　瑜城体育馆内，“黎尧-遥亦可及”演唱会如期举行。蓝色灯牌铺满看台，年轻粉丝们举着应援物，在初春的微寒里热情高涨。

　　黎尧在舞台上尽情释放天赋，唱跳、弹琴、威亚表演，每个环节都力求完美。他清楚如何用实力抓住观众眼球——做到最好，是他对待所有事的标准。

　　看台角落，周引握着最便宜的票，挤在人群中。他并非粉丝，只是接到《边陲记事》剧本后，想提前了解搭档黎尧。

　　两人身份差距悬殊。周引能拿到角色，全靠学长云蔚，他是原著作者，力排众议，甚至与投资方争执，才为他争取到付及这个角色。周引很珍惜机会，早已把台词背得滚瓜烂熟，私下反复打磨每个场景。

　　此时他想通过演唱会看看黎尧的日常。现场音响轰鸣，蓝色灯牌浪潮中，周引却有些恍惚，台上的少年耀眼至极，年轻、自信、全能，这样的人仿佛自带光环。反观自己，普通家庭出身，无背景无资源，仅靠一张脸和一点运气入圈，至今仍在小角色里打转。

　　演唱会结束，周引戴口罩离场。黎尧的代表作旋律还在耳边盘旋，他不得不承认，优秀的人，确实能用实力让人信服。

　　“合作顺利，黎尧。”周引低声给自己打气，抛开杂念，演好付及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开机仪式次日，剧组安排演员熟络。周引主动找黎尧搭话，对方却因演唱会疲惫，简单应付几句便去房车补觉了。第一次对话，黎尧甚至没认真看他一眼。

　　直到围读剧本，两人才有了深入一些的交流。黎尧饰演缉毒队副队长陈屿，周引饰演搭档付及，付及在卧底任务中因家人被威胁，被迫成为反向卧底，两人的对手戏充满张力。

　　周引原以为黎尧只是专长音乐，对戏时却发现他十分投入，显然也下过功夫。黎尧也对周引颇感意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演员竟把台词背得滚瓜烂熟，对角色理解很深刻。

　　“付及离家前该看看母亲的药箱。”周引指着剧本某处，“倒数第二层抽屉，镇静止痛片空盒里藏着拆散的子弹。”

　　黎尧笔下一顿，他只顾研究陈屿，却没想过付及的深层心理。好胜心起，他迅速跟上思路，“这种谨慎习惯，会延续到卧底时藏证物？”

　　导演点头赞同，“对，小周把付及的复杂感吃透了，小黎也要注意，陈屿外冷内热心思细腻，爆炸救平民时该先护孩子眼睛。”

　　“是。”黎尧摊开手，掌心有道威亚训练的疤痕，“我开演唱会时，灯光师给我说过，观众流泪多是因为强光刺眼。”

　　周引听着也在点头，不过他感受到了黎尧的暗暗较劲，自己给角色加戏后，这年轻人果然“不甘示弱”。

　　午后拍定妆照，暴雨突至。黎尧脚踝被作战靴磨的不舒服，浸在雨水里生疼。他接过助理毛巾时，看见周引在檐下给场务看手掌，“血浆是硫氰酸钾和氯化铁溶液调的吗？最好戴手套，化学品多多少少会伤皮肤。”

　　周引虎口沾着红色染料，黎尧好奇，“你专业是学化学的？”

　　“园艺系。”周引笑笑，“听起来是不是像种绿化带的？”

　　黎尧望着他温和的眉眼，忽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脸——皮肤白皙，气质清淡，笑起来非常的柔和。

　　雨一直下到晚上，淅淅沥沥地扰的人心烦，黎尧翻来覆去睡不着，微信弹出周引发来的文档，《陈屿与付及肢体冲突的心理分析》。黎尧头脑一热，还没打开文档就回了一条语音过去。

　　“付警官，明天对戏敢真打吗？”

　　刚发送又觉不妥，慌忙撤回重发：“想讨论下对戏力度。”

　　“好。”

　　黎尧望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微扬。窗外雨幕中，他忽然期待起第二天的对手戏——这个叫周引的演员好像比剧本更有意思。

　　相处几天后，两人逐渐熟络起来，少了很多的生疏，还会偶尔开开玩笑。

　　这日夜戏收工已经到了凌晨。黎尧坐在房车外的折叠椅上，用卸妆棉擦去脸上的“淤青”，听见不远处传来压低的咳嗽声。周引站在道具堆旁，正对着剧本念台词，指关节在纸上轻轻敲击，这是他背台词的习惯，黎尧注意到好几天了。

　　“周引，这几天夜戏强度太大了，要不要疯狂一下解解压？”，他指了指远处的山峰，“夜爬去山顶看日出？”

　　那人听闻抬起头，表情有些不解，“明天还有重头戏，你不补觉？”

　　“山顶有信号塔。”黎尧站起身，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随便找了个借口，“这山林里信号太差了，我要给猫主子开视频。”

　　周引盯着他冲锋衣上的反光条，是普通户外款，没有奢侈品牌标志。他犹豫了一会，“几点集合？还叫谁？”

　　“十分钟后，停车场见。”

　　边陲小镇的夜雾像团湿棉花，裹着细碎星光。黎尧走在前面，手电筒光束扫过路边野草，听见身后一直不断的脚步声，周引穿着双旧款运动鞋，鞋底纹路快磨平了，踩在碎石上沙沙响。

　　“累吗？”他停下脚步，看见周引额角沁出汗珠。

　　“还行。”周引弯腰撑着膝盖，月光照在了他的身上像蒙了一层雾，“上学时学校后门有座山经常去爬，不过没这个山高。”

　　黎尧没再说话，伸手拽住他衣袖往上拉，但不小心碰到了周引的胳膊，他突然想起今天拍包扎的戏，这人的手腕比道具绷带还细。

　　终于登顶。山顶信号塔闪着红光，黎尧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周引看见锁屏壁纸，一只蓝眼布偶猫趴在窗台上，窗外是城市夜景。

　　“你养的？叫什么名字？”

　　“初七。”黎尧拨通视频，小猫蹭着屏幕喵喵叫，“我生日那天捡的。”

　　周引陷入回忆，他想起自己也曾养过的流浪猫阿黄，不过大二那年病逝在他打工的便利店后巷。

　　“初七好可爱。”

　　黎尧转头看他，却发现这人耳尖好像红了，还慌忙把视线移向了远方。东方天际线泛起淡紫，黑夜将要过去了。

　　“要日出了。”周引走到悬崖边，外套被风吹得鼓起。

　　黎尧跟过去，却发现踩在碎石上的脚有些发抖。

　　“小心。”他听见山体滑坡的响动，一块巨大的石头从脚边滚落，周引踉跄着向后仰，整个人倒了下去。

　　“你没事吧？”黎尧赶忙上前。

　　“脚扭了。”周引试着站起来，却疼得皱眉，“可能崴到了。”

　　黎尧蹲下身，借手机屏幕光查看他脚踝。“我背你下山。”他脱下冲锋衣递给周引，“上来。”

　　周引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趴在了他背上。黎尧起身时听见这人倒吸冷气，便伸手托住他膝盖，却不小心触到块凸起的骨头，他真的是太瘦了。

　　“抱紧点。”他说，“掉下去我赔不起。”

　　周引尴尬一笑，但内心还是比较感激黎尧，他尽量撑住上半身。黎尧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山风，似乎从鼻尖飘进了他的大脑里。

　　“太阳快出来了，黎尧，不过清晨的露水就要蒸发了。”周引有的没的找着话题，想要缓解尴尬。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一晚上没睡激发了你的文艺细胞吗？”黎尧开着玩笑，“不过你看远处的云雾，怕是太阳不易出来，说不定还要下雨。”

　　周引想起昨晚看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雾，日出可能会被遮住。“没事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山风还稳，“就算有雾，太阳也还在那儿。”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太多。黎尧步步小心，膝盖微颤，周引的重量压在背上，像片羽毛，却又像块石头，沉沉地坠在他心上。

　　“累了就歇会儿。”周引忽然开口，“我可以自己跳着走。”

　　“闭嘴。”黎尧喘着气，“再说话就把你扔这儿喂狼。”

　　周引没再出声，却把手臂环得更紧了些。东方终于泛起鱼肚白，雾渐渐散了，黎尧终于看见了山脚下的剧组帐篷。背上的人忽然动了动，指了指远处：“看，没想到云层散了。”

　　云的缝隙里，初升的太阳缓缓露面。黎尧站住脚，任由阳光洒在脸上。

　　“真好看。”周引的声音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开心，“想起你唱的《余温》。”

　　他还听过我的歌？黎尧想起自己写《余温》，副歌部分总在唱“光与暗的交界”。他想说点什么，却听见山脚下传来呼喊，毛璐举着胳膊招手，身后跟着拎医药箱的场务。

　　“放我下来吧。”周引想要下地，“别让人看见。”

　　“看见什么？”黎尧没松手，“看见我背自己的搭档？”

　　周引没说话，但心情有些低落，在黎尧转身时把头低的更低了些。晨光里，黎尧看见自己投在山壁上的影子，背着另一个人，像棵移动的树，树根在黑暗里，枝叶却向着光。

　　远处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把两人影子拉得老长，重叠在一起，像幅被晨光浸透的油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