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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暴雨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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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的阳光掠过小区的香樟树梢,在前方拐角处勾勒出一道熟悉的轮廓:蓝白校服,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那是林溪。
池澈放慢脚步,眼镜蒙着雾气,他发现林溪似乎和自己住在同一个小区。
仿佛无意间窥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这周是第三次遇见她了。
上周三在公交站台,她踮着脚翻找书包里的月票卡;周五放学后在小区便利店,她蹲在冰柜前纠结冰淇淋的口味。
池澈攥紧书包带,每次都刻意落后五步距离,不敢上前打招呼。
她似乎住在七号楼,有时候清晨会绕到东门外的早餐铺买早饭。
暴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楼道感应灯在雷声中忽明忽暗,池澈站在楼道里躲雨,湿透的校服紧贴脊背。
放学回家到楼下才发现早上出门时忘带了钥匙,父亲和谭阿姨也不在家,可现在天已经黑了。
他想去小区门口吃点东西,但雨却越下越大,只能屏住呼吸往楼道里缩了缩。
转头却突然看见林溪在楼前驻足,她穿着浅粉色的家居服,打着蓝色格纹伞,另一只手提着塑料袋,犹豫片刻竟转身向他走了进来。
雨珠顺着伞骨滚落。
林溪看着楼道里的池澈——湿发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像只被淋湿的小狗。
“你也住这个小区?”她瞪大眼睛,脱口而出。
池澈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嗯,好巧啊,我早上出门忘带钥匙了。”声音很轻,像要被雨声淹没。
楼上传来防盗门开合的声响,池澈下意识往墙角靠着。
“要伞吗?”她晃了晃手中的伞。塑料袋里露出鸡精包装的一角,“我妈说炒菜要用......”话音未落,感应灯忽然熄灭。
黑暗让呼吸声变得格外清晰。池澈闻到若有若无的洗发水味道。
等灯光重新亮起时,池澈脸上泛着红晕:“不用了,你也要用的,快回去吧,外面冷。”池澈低头盯着自己浸水的球鞋,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不介意的话,也可以先到我家等你爸妈回来。”林溪看着身上湿漉漉的池澈。
“不用!”脱口而出的拒绝太急,池澈慌忙补了句:“他们应该快回来了。”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皮,剥落的白灰沾在指腹。
林溪欲言又止,只能转身往家走了。
池澈看着蓝色格纹伞消失在雨幕中。
雨还不停,父亲和谭阿姨也还没回来,池澈抱膝蹲在楼道墙角发呆。
“池澈!”林溪喘着粗气出现在楼道口。
“啊?”池澈推了推镜框,瞪圆了眼,看到她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水珠。
“我、我倒垃圾路过.……”林溪耳尖泛起可疑的红晕。
她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在阳台收衣服时,又透过窗户望见前排楼下蜷缩的身影,犹豫了十分钟才下楼。
再回来时,她怀里抱着个帆布包,她从里面掏出来印有小熊图案的保温杯和一袋面包。
她把保温杯和面包塞进池澈怀里,“热豆浆,我家里煮多了。”面包包装袋发出窸窣轻响。
池澈捧着保温杯,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心口发颤。
林溪假装专注地盯着雨幕:“天气预报说这场暴雨要下到凌晨呢。”
“谢谢。”池澈摩挲着保温杯上的小熊耳朵。他想问你是不是住在七号楼,可话到嘴边又随着豆浆的热气消散。
“你怎么在楼下啊。”父亲的声音突然传来,谭阿姨的高跟鞋紧随其后,在寂静楼道敲出清脆的哒哒声。
林溪听到声音后触电般后退半步,帆布鞋后跟磕在楼道台阶边缘,整个人向后仰去。
池澈下意识伸手拉住。少女手腕的温度透过潮湿的衣袖传来,又触电般缩回。
“叔叔阿姨好,我先回去了!”林溪踉跄着站稳,马尾辫扫过池澈来不及收回的指尖。
父亲眯眼望着女生仓皇的背影,身上还沾着酒气:“你同学啊?”没等回答便掏出钥匙串叮当作响地上楼了,“约了明天来修热水器.....”谭阿姨的指甲在防盗门上叩了叩。
回家后,父亲和谭阿姨径直回了房间,也没有问池澈吃饭了没,主卧传来窸窣的私语声。
池澈边写作业边咬下面包一角。
又打开保温杯小口啜着豆浆,甜味裹着暖流滑入胃里。
他想起刚刚抓住林溪手腕时的场景,忽然心跳加速。
水流声在深夜格外清晰。池澈站在洗碗槽前,一遍遍认真地清洗着保温杯。
他小心翼翼地把擦干的保温杯装进书包,心里预演着明天还给林溪的场景。
第二天池澈特地早点来到教室,把保温杯放在林溪桌洞里。
他始终还是不好意思当面还给她。
午休时,昏沉睡意。
林溪枕着英语课本蜷在课桌上,脸颊被课本压出浅浅的红印。
迷糊间听见快门轻响,睁眼正对上宋子辰举着的手机镜头。
“宋子辰你偷拍我睡觉干嘛!快删掉!”林溪涨红着脸去抢他的手机。
抢夺间手机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抛物线,重重磕在讲台边缘。
碎裂声让教室瞬间寂静。
宋子辰捡起屏幕蛛网密布的手机,装作满不在乎地咧嘴:“正好想换了。”
林溪知道那台诺基亚N95是宋子辰生日时他爸爸送他的礼物,上周体育课他还炫耀过里面的贪吃蛇最高分记录。
“对不起……我赔你,剩下的我过几天给你。”她翻出书包里的鹅黄色零钱包,里面躺着过年时攒下的八百块压岁钱。
宋子辰把手机揣回兜里,“说了不用,本来也是我先偷拍的你,你要实在过意不去......下次体育课陪我打篮球?”
姜妍立刻说道:“班长你故意的吧!林溪根本不会打篮球!”
“她这么矮怎么打篮球。”“就是,跳起来都摸不到篮筐!”后排男生没心没肺的哄笑。
“无聊!”姜妍抓起保温杯“砰”地顿在桌上,替林溪不平。
宋子辰也瞪了一眼后排几个男生。
“不会可以学啊,这不是免费的教练。”他指了指自己。
“不用,我也不喜欢运动。是我弄坏的,我一定要赔你的,你先拿着这些。”林溪把钱塞进宋子辰半开的书包,瞥见他钥匙串上崭新的门禁感应卡,听说他家买了学校附近的新房子。
宋子辰抓了抓后脑翘起的头发,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林溪发现自己偷拍时骤然缩紧的瞳孔,像只受惊的鹿。
心里觉得很过意不去,道歉在舌尖转了三圈,出口却变成:“那手机用了快一年了,不值钱的。”
次日,放学时夕阳好像火烧云。
林溪在公交站翻找零钱,指尖突然触到书包夹层异样的厚度。淡蓝色信封里整整齐齐码着零钞,五块十块叠得边角分明,最底下压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
信封背面沾上了些铅笔灰,林溪想起收池澈作业时,他被铅笔灰染黑的指尖,和永远低垂的睫毛。
林溪突然想起池澈放学时被叫去布置文化展板了。
她攥着信封冲回学校。画室暖光从门缝漏出来,池澈正在给板报上的天空补色。
“信封里的钱是你塞到我书包里的?我要你钱干嘛!”林溪把信封气冲冲地拍在课桌上。
池澈的画笔悬在半空,颜料滴在白色球鞋上。
“你总是帮我,而且也没多少钱,宋子辰那个手机不便宜呢。”他盯着自己鞋尖新染的颜料渍,想到她中午躲在座位偷偷数着钱叹气的样子。
“我不能收你的钱,我回去和我爸妈说清楚,问他们要就好。”
池澈突然想到如果是自己问父亲要钱,一定会被狠狠骂一顿。
画笔悬在调色盘上方,池澈指尖沾着的颜料正在凝固。
他忽然抬起手腕,笔杆尖端指向窗外:“夕阳很好看……”
林溪望过去:云层像被浇了枫糖浆,金红的光焰在云絮间游走。
她望着窗外愣了一会,没说话转身离开了。
池澈继续画着,直到听见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内心才开始懊恼,早该想到林溪不可能收别人的钱,可自己只是想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