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青蓝的夏天》梦青葙

4、无声对白

　　值日生踮脚擦掉黑板上的板书，粉笔槽里积着前日漏扫的灰白色碎屑，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掀动讲台上的考勤表，纸角发出轻微的沙响。
　　课间的教室总是喧闹的，后排男生模仿着周杰伦新歌的调子哼唱，姜妍趴在课桌上用铅笔刀刻着MP3外壳上的贴纸。
　　姜妍是林溪的前桌，短发，笑起来眉眼弯弯，刘海上总别着一枚星星发卡。
　　两人初识时，林溪只敢在姜妍回头借橡皮时小声应答，直到某天姜妍突然将耳机塞进她耳朵，神秘兮兮地说：“《七里香》！你喜欢吗？”林溪抿着嘴点头。
　　耳机里的旋律好像流进心里，从此前后课桌间的缝隙便被悄悄填满，两人渐渐熟络起来。
　　林溪原本话少，却在姜妍的带动下开朗许多。
　　因为语文课代表的位置空缺，教语文的张老师选了林溪当语文课代表。
　　林溪语文成绩不错，作文常被老师当范文朗读。上周的作文《秋日私语》，她写银杏叶被风卷起时“像一封未寄出的信”，张老师当堂朗读时，后排的赵翔宇故意捏着嗓子学林溪温吞的语调，引得几个男生哈哈大笑，却被张老师一记眼刀扫去，吓得几人立刻噤声。
　　“还有谁没交语文作业——”林溪抱着语文作业本穿过过道。
　　宋子辰抬头，笑嘻嘻地将作业本抛给林溪："课代表亲自收作业，待遇升级啊！同桌，快接住！"
　　林溪看了他一眼，慌忙接住，余光却瞥见倒数第二排的池澈——他座位挨着窗，玻璃上未散的水雾，模糊了少年的轮廓，仿佛与周遭的喧闹隔着一层毛玻璃。
　　池澈的作业本总在最后交。林溪走到他座位旁时，他正用铅笔在封皮角落画着什么，笔尖沙沙地摩挲纸面。
　　晨光照在他的侧脸，睫毛在镜片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他的课桌边缘摆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褪色的樱桃图案，里面装着长短不一的铅笔。
　　“池澈？”她轻声提醒。少年猛地合上本子。
　　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却又迅速移开，仿佛被烫到似的。
　　他低着头将作业本递过来，指尖沾着铅笔灰。
　　直到早读课铃响，林溪才在办公室整理作业时发现端倪。
　　池澈的本子混在摞成小山的作业堆里，封皮右上角蜷着一只圆头圆脑的简笔小猫，尾巴翘成问号形状。
　　她不由自主地掏出自动铅笔，在猫脸上添了三道细长的胡须。
　　第二天收作业时，林溪又发现小猫的旁边多了一片银杏叶的简笔画，仿佛彼此间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林溪想起上周体育课，银杏叶落在自己肩头的情景，还有课桌上突然出现的素描纸——画中银杏叶的脉络细如发丝。
　　想到这些，她慌忙用作业本盖住翘起的嘴角。

　　课间操结束铃刚响，姜妍从校服口袋摸出银色MP3，将右耳耳机线绕过林溪的脖颈，塞到林溪的耳朵里："超好听！"贴满水钻的播放器正在唱：“只要在你身边，我就省掉思念，时间只用来眷恋……”
　　“是公主小妹的片头曲吧？”林溪跟着节奏轻轻哼唱，塑胶耳机线蹭得锁骨发痒。
　　“是啊！你也看了吗~！”姜妍眼睛亮得像偷吃到鱼干的猫，手舞足蹈地聊起剧中帅气多金的南风瑾和可爱善良的小麦，就像打开了话匣子，停都停不下来。
　　姜妍一脸花痴地说南风瑾简直就是她的理想型，又帅又温柔；林溪则更喜欢小麦的乐观坚强，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富贵生活，依然能保持自己的初心。
　　几个女生闻声凑过来讨论起剧情。戴着眼镜的宣传委员托着腮叹气：“要是现实中有吴尊这样的帅哥……”话没说完就被后排的男生打断：“醒醒，那人家也不认识你！”还有几个男生也跟着哄笑起来。
　　那些年，玛丽苏偶像剧里的情节，似乎总能让少女们春心萌动。
　　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子辰抱着篮球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校服领口被汗浸得发亮。
　　“大家下午大课间来看我打球啊！”他指尖转着球，阳光下小麦色的手臂上的汗水泛着光，“二班那帮人上次输急了，今天非得让他们跪着认输！”
　　“同桌！你也记得来啊。”宋子辰笑眯眯看着座位上的林溪。
　　姜妍立刻举手起哄：“我要看我们班长虐菜！”几个女生嬉笑着：“班长亲自邀请诶！”
　　林溪低头整理桌上的作业本，“我还要帮老师登记默写分数……”
　　“分数晚点交也行嘛！”宋子辰把篮球往地上一拍，球弹起的瞬间稳稳接住，“大家都去看啊！赢了请你们去小卖部吃东西！”
　　“好啊！好啊！”“我要吃辣条加小浣熊干脆面！”“我要喝汽水！”教室里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大课间时，篮球场的欢呼声隐约传来。
　　林溪还是被姜妍拉过来看了比赛。
　　宋子辰正高高跃起投进一记三分球，场边同学们尖叫着挥动校服外套。
　　他转身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炫耀。
　　林溪下意识偏过头，却瞥见楼下花坛边坐着的池澈。他偶尔抬头望向球场，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

　　午休时间，林溪喜欢在天台上一边翻阅着《知音漫客》，一边听着mp3，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天台上，风带着一丝凉意，但阳光却依旧温暖。
　　最新一期连载的《偷星九月天》里，九月正为救琉星孤身闯入敌阵，画格中的少女长发飞扬，眼神倔强如刀。林溪盯着那一页出神——她喜欢九月的勇敢坚强、敢爱敢恨。
　　她看着漫画中的人物，想象着他们的故事，偶尔抬头望向远方，思绪便如同天空中的云朵，飘得很远很远。
　　池澈抱着速写本想去天台画画，却在推开铁门的瞬间顿住脚步——
　　少女蜷坐的剪影嵌在天空里，马尾辫随耳机旋律轻晃，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摩挲着口袋里的铅笔，最终转身折回教室，在本子上涂涂画画。
　　也许有些对话更适合留在画纸上。

　　傍晚值日时，林溪扫到池澈座位下躺着一支铅笔。她蹲下身捡起。正当她准备放回课桌时，走廊突然传来脚步声。
　　池澈抱着书出现在教室门口，目光扫过她手中的铅笔，喉结动了动，轻声说了句“谢谢。”
　　少年低着头快步回到座位，动作惊飞了一只停在窗台的麻雀。
　　林溪将铅笔轻轻搁在他课本旁没有说话，转身时瞥见池澈发红的耳尖。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一前一后落在空荡的教室。
　　粉笔灰在夕阳中浮沉，落在少年与少女的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