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青蓝的夏天》梦青葙

2、初遇

　　"池澈，晚上你自己在外面随便吃点吧，我和谭阿姨有点事要出去。”男人把一张十元纸币甩在餐桌上，不锈钢桌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男孩面无表情地接过钱，明明只有十多岁，稚嫩的脸庞却流露出不符合年龄的淡漠。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男孩盯着钱币上沾着的油渍，那是昨晚谭阿姨炸鱼时溅上的。这个总穿着玫红色围裙的女人此刻正对着镜子涂口红，鲜亮的珊瑚色在她唇上晕开。
　　她瞥了眼池澈，鼻腔里哼出模糊的音节，算是道别。
　　防盗门“砰”地一声合上了。池澈攥着皱巴巴的十元纸币，呆呆地站着。
　　自从三年前父母离婚后，父亲很快找了一个阿姨。阿姨比父亲年轻五六岁，池澈也不懂这个阿姨究竟看上了自己父亲哪一点。
　　池澈的父亲早些年开工厂赚了不少钱，但后来不知在哪结识了一些朋友，跟着别人投资，亏了很多钱，把池澈母亲存的一些钱也赔了进去，最后只能把工厂也变卖了。生意失败后的父亲一蹶不振，开始变得酗酒、易怒。
　　再后来，母亲也离开了，他理解母亲的决定。
　　父亲总爱打肿脸充胖子，请一堆狐朋狗友吃喝，三天两头吹嘘着自己的过去。
　　这个谭阿姨是一家餐馆的服务员，家是农村的，没什么文化，但长得算端正，性格也开朗，只是对池澈却总是那么冷漠。
　　她并不喜欢池澈，但池澈明白，这很正常。
　　池澈每次看家有儿女都在想，小雨和小雪可真幸运啊。谭阿姨很少和池澈说话，虽然有时会做饭，但吃饭时也不会和他说话，只和池澈父亲说话。而且大部分时间池澈并不知道父亲和她在哪里，他也不想知道。
　　母亲离开时没有让池澈跟自己走，因为房子是父亲的，母亲什么也没要。也许是母亲不想池澈和自己回娘家，外公外婆家的房子是三室的，舅舅舅妈、表妹、外公外婆再加上池澈妈妈，已经没有房间住了，池澈妈妈是在客厅睡的。
　　池澈也不想面对那个总摸着自己头，调侃说"谁家的小姑娘”的舅舅。
　　舅舅总说池澈像他爸，跟娘们一样，没种。说池澈父亲欺负了自己妹妹，话是这么说，但舅舅对自己的妹妹并没有那么好。
　　舅舅一家住在外公外婆的房子里，拿着他们的退休金整日鬼混，也许这就是舅舅口中的"爷们儿”。
　　但池澈的妈妈还是会去看池澈的，每次都是在学校门口，她总是笑眯眯的。
　　妈妈是个很温柔的人，长得很漂亮，是小学老师，但那个时候小学老师的工资并不多。妈妈想再存些钱，去外面租个房子，这样就可以把池澈接过去了。
　　池澈很喜欢画画，课本、草稿纸、作业本……一切能画画的地方，都被他涂鸦得满满当当。他很少吃早饭，因为这样可以省下每天的钱来买漫画书和画具。
　　初中时候的池澈个子不高，很瘦，头发也总是乱糟糟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是很老气的款式。同学调侃说像老爷爷的老花镜，嘴巴总是没有血色。其实池澈长得很清秀，老式眼镜后是一双格外好看的眼睛，睫毛纤长浓密。
　　小时候亲戚和邻居也都夸他漂亮，像女孩子。池澈不喜欢这种说法。和清秀的外表不同，那时候的他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形象。
　　所以自从升入初中，也很少有人夸过他了。毕竟那一副"老花镜”和乱七八糟的头发遮住了他大半个脸，加上个子不高，初中时候的他，并不是那么受欢迎，反而是很多男生调侃欺负的对象。

　　晨雾未散的街道上，池澈抱着新买的速写本往学校走。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银框眼镜滑到了鼻尖。文具店的玻璃橱窗映出了他的影子：瘦小、苍白，像一株营养不良的植物。
　　“哎呦，这不我们班的小澈澈吗。”“是啊，我们班的池大小姐哈哈哈哈。”几个池澈班上的男同学嚷嚷着。
　　那时候的男孩总是很幼稚，总有各种莫名其妙、千奇百怪的理由挖苦一个自己不喜欢的、或者显得并不那么合群的同学。
　　池澈加快脚步，帆布鞋踩过积水的坑洼，泥点溅在校裤上。身后传来哄笑，有人学着他缩脖子的姿势，球鞋摩擦地面的声响越来越近。池澈和往常一样，不想回应。他知道回应只会得到他们变本加厉的嘲笑。
　　“和你说话呢，喂！手里拿的什么好东西！”男生们依旧在池澈身后不依不饶地纠缠。
　　池澈仍不说话，其中一个最高最壮的男生跑到池澈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个男生叫赵祥宇，是班里最调皮的一个，平时也以欺负同学为乐趣。听说他爸爸是哪里的高官，有些背景，老师也不太敢严厉责罚他，每次都是做和事佬。
　　“别碰！”池澈见赵祥宇上手想抢自己的画本，有些着急地喊道。赵祥宇看到池澈这么生气，倒是更开心了，一把把速写本抢了过去。
　　“我当是什么好东西，就一个破本子啊。”赵祥宇看完之后，索然无味地将画本随手一丢，本子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池澈很生气，正准备理论，一个女孩忽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她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本子，拍了拍灰尘。池澈只能看清女孩的侧脸，刘海被风吹乱了，还有一缕别在耳后，扎着低马尾。
　　女孩站起来背对着池澈，冲着赵祥宇说道："欺负别人算什么本事。”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脆、像早春融化的溪水。
　　赵祥宇撇撇嘴，临走前故意撞了下池澈的肩膀：“娘娘腔还要女生保护，真丢人！”
　　池澈呆呆地望着女孩的背影。
　　女孩转过身，双手把画本递给池澈，却没有了刚刚的勇敢。她的脸被阳光笼罩着，刘海有些遮住了她的眼睛，瞳孔在阳光下亮晶晶地发光。
　　她的脸圆圆的，脸颊微微泛红，像一只小鹿。
　　池澈怔住了，心脏突然跳得很快，愣了几秒钟才接住速写本。
　　"谢谢。”池澈声音卡在喉咙里，轻得像片羽毛。
　　女生转身离去时，马尾辫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母亲在校门口等池澈时，总站在那棵槐树下。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针织衫，袖口脱线的毛边在风里轻轻摇晃。
　　"小澈。”她递来装着苹果的塑料袋，指尖有粉笔灰的味道，"钱还够用吗？”
　　池澈点点头，他想说赵祥宇的事，想说那个像小鹿般的女生，最后却只是攥紧了书包带。母亲的手抚过他头顶时，他闻到护手霜里的玫瑰香。
　　“等妈妈存够钱……”后半句消散在汽车鸣笛声里。池澈望着母亲挤上公交的背影，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窗户漏进月光，池澈关上房门，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他就着台灯在纸上画画：圆圆的脸、圆眼睛，还有阳光下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仿佛遇到了"天使”。
　　就像黑白电影中，突然出现了彩色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