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青蓝的夏天》梦青葙

1、褪色大头贴

　　暮色在7-11便利店的玻璃上晕开橘色水痕，刚下班的林溪咀嚼着冷硬的饭团，手中拿着快要凉掉的关东煮。
　　午休时接到母亲电话临时说要去外婆家，晚上不回家吃饭了，就随便应付了晚餐。
　　林溪注意到玻璃上贴着泛黄的"学生特惠"海报，她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涟漪，发觉自己的学生时代早已如同这海报一样开始“泛黄”。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领导60秒的语音：“小林啊，今天那个方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你再把第三部分的创意延展下？”中年男人拖长的尾音混着茶盏碰撞的脆响，“辛苦改完发我邮箱，明早开会要用。”
　　林溪看着屏幕轻叹一声。旁边的小孩吵着要买巧克力，孩子的妈妈训斥着，“不能吃糖，咳嗽还没好，说了多少遍”，小男孩依旧不依不饶，开始哭闹起来，陡然拔高的哭声，尖利得仿佛要刺穿天花板。
　　林溪揉了揉太阳穴，抓起包快步推门而出。
　　她走出便利店，坐在了公司楼下的长椅发呆。
　　三年前毕业典礼上大家的笑脸，此刻仿佛化作写字楼玻璃幕墙映出的积雨云。
　　“要下雨了。”隔壁工位的卷发女孩挽着男友匆匆跑过，香水尾调混着潮湿水汽漫过来。
　　林溪把脸埋进衣领，呼吸间尽是便利店关东煮的腥气。
　　林溪突然有股挫败感，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城市工作，一开始找工作因为没有经验四处碰壁，目前在一家不算大的私企做策划，每天重复着日复一日的生活。
　　她撑起伞，走在去公交站的路上，心里想着幸好家离这里只有三站公交，X城虽然没有大城市的繁华，但她也不喜欢快节奏的日子。
　　她突然想起大学室友的调侃——说她像只寄居蟹，固执地缩在家乡的小壳里。
　　可家乡总能让自己有所谓的归属感，像是巷口早餐铺的老板娘都记得她豆花爱加两勺辣油，就连此刻掠过耳畔的风，都裹挟着旧时光的温度。
　　路上偶遇几个刚放学的中学生，帆布鞋掠过水洼溅起水花，嬉笑打闹着。
　　林溪心里感叹到年轻真好，恍惚又看见十几岁的自己，还有记忆里那个清瘦的少年抱着画板穿过操场。他总爱把校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腕骨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他现在是不是也在人海中做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或是还像以前一样，坚持自己喜欢的事情。
　　人们说青春总是充满美好与遗憾，那时林溪不信，而此刻林溪真的无比怀念那时候的自己和记忆里的那些人，就连校门口小卖部的阿姨都让她怀念，当然还有他，她多想回到那时候，虽然忘了那是某年某月的某天，如果再回去自己会鼓起勇气向他诉说自己的心事吗。
　　那些关于初恋的困惑，原来和梅雨季晾不干的衬衫一样，年复一年在心底洇出水痕。

　　池澈美院毕业后通过校招进入A城一家知名游戏公司，做了一年多的插画师，参与过几款热门游戏的角色设计。
　　后来辞职成立个人工作室，给独立游戏画过一些角色立绘，平时也会给一些杂志和品牌绘制商稿，渐渐在圈内积攒了口碑。
　　两年前回到家乡，用积蓄盘下市中心一间Loft，改造成画室兼工作室，一层改成画室，二层则是自己的工作室。
　　如今他既是自由插画师，也经营着一家画室。
　　画室学生不算多，但有几个天赋好的孩子被他推荐去参加省级比赛，拿回奖杯摆在入门最显眼的木架上。
　　他常盯着那些低头削铅笔的身影发怔，仿佛看见十多年前的自己。
　　晚上，池澈和画室的几个老师一起聚餐，吃饭时老师们八卦着画室有两个学生似乎是在恋爱，话题便又扯到他们自己青春时的爱恋，池澈喝了些酒，有些恍惚，想到了自己上学时候的事。
　　“池老师当年肯定收到过好多情书吧？”教水彩的周老师醉眼朦胧地打趣。
　　池澈只是将冰镇柠檬片贴在发烫的腕骨。
　　那些年真正属于他的，不过是同学录上被撕走的大头贴，和永远不敢署名的速写。

　　深夜的公寓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
　　池澈回到家，打开了自己上锁的第二层抽屉，柜锁轻响，泛黄的速写本里掉出张大头贴——少女顶着厚重的齐刘海，眼神却倔强地望向镜头。
　　他看着照片轻轻笑着，那是他偷偷从宋子辰的初中同学录撕下来的。
　　宋子辰是他的初中时的班长，和池澈不一样，他很开朗，因为从小长得高又很阳光，算是初中的风云人物。
　　池澈记得宋子辰毕业那天找了几乎整个年级认识的人写同学录，还一本正经地要求大家贴上照片，说什么希望大家友谊长存。
　　池澈掀开速写本，手指被纸张划出细小血痕。
　　那年他还不懂如何与美好事物相处，只能将心事记录在画纸上。
　　第一页的画纸微微发皱——那是初遇林溪那天。她捡起画本递给他，她抬起头的瞬间，眼睛亮亮的，像只小鹿。
　　第二页是穿着蓝白校服的背影。少女蹲在旧墙根下，马尾辫垂落肩头，三花猫正用脑袋蹭她的掌心。那天他躲在座位画了整整三个课间。
　　第三页是运动会时的侧脸，她咬着皮筋扎头发，漏下的光斑落在她脸上，只画了半截衣袖，因为上课铃突然响了，他慌乱间把本子塞进课桌，笔尖在纸上拉出长长的划痕……
　　雨滴砸在窗台的节奏突然密集。
　　池澈摸到抽屉深处的阿尔卑斯硬糖，糖纸的声响，仿佛那年的蝉鸣。

　　雨越下越大了。
　　林溪把修改好的方案邮件发送出去，光标在空白的文档上闪烁。
　　她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栏输入"x城池澈”几个字，跳出来的第一条链接配着灵犀画室的标题，点进链接，看到一张照片时，她突然屏住呼吸——某张老师作品角落的签名，笔锋凌厉地写着"池澈”。
　　此刻电脑蓝光映在林溪颤抖的指尖。她将照片放大，照片里隐约可见的侧影，与记忆中的少年重叠。
　　林溪把手指贴在笔记本电脑上，听见胸腔里传来久违的、擂鼓般的心跳。
　　某些人，某些事，永远固执地沉淀在记忆最深处。
　　雨幕深处，两个年轻身影正隔着岁月对望。两人之间的未说出口情愫，在这潮湿的夏夜里悄然生长。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