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泥之地》陶又

9、烦恼消除屋

　　箫因像猛灌了一口冰空气，从喉咙直咽进胃里，激得她五脏六腑都翻江倒海。

　　她僵硬地转过身，手指不自觉地绞住了衣角，脸上挤出一个颤巍巍的笑：“交情，交流交流着……不就有情了吗……”

　　唐氮在阴影里静立不动，指尖在黑暗中敲击着臂膀。

　　牢房里，对峙无声。但每一下敲击都像敲在箫因的心跳上，她手心里沁出的冷汗几乎能打湿袖口，生怕哪句话会激怒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机器。

　　就在她盘算着，要不要逃跑时，唐氮从暗处踱步而出。

　　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插在裤袋里，黑色长礼服的后摆随着步伐摆动，额前几缕碎发垂落，扫过浓密的睫毛。

　　“你想进审判委员会？”

　　“啊……我……”箫因猛地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铁栏杆，硌得生疼。

　　她强撑着谄媚地笑：“有您这么英明的执行官，我当然想在您手下工作啊……”

　　见唐氮面无波动，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补充道：“我有这种志向不奇怪吧？试问，这里谁不想进审判委员会？”

　　“别人，”唐氮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紧绷的脸，“想进来的人很多，但想换掉典狱长的，只有你一个。”

　　“那是因为……”箫因在心里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死脑子，快编个像样的理由！

　　这时，唐氮冷笑一声，眸间寒光一闪，那把熟悉的匕首又在他指间翻飞起来。银亮的刀影划出冷冽的弧线，他好整以暇地等着箫因的答案。

　　箫因一愣一愣地眨着眼睛，呼吸更加急促。她心想，这个杀神，连编借口的时间都不给吗？

　　“唐执行官！”她几乎是喊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您要重建秩序，需要更有能力的人。据我观察……我看郭树就比典狱长更适合为您工作！”

　　话一说完，她就死死咬住了下唇，等待着未知的裁决。

　　而唐氮只是玩味地逼近，刀锋几乎擦着她的鼻尖划过。不是吓唬，却比吓唬更致命，他手腕轻转，寒光在空中挽出几道银花，随即收刀入鞘，径直擦过她身侧走出了牢门。

　　皮靴敲击水泥地的“哒哒”声，在牢房里乍然响起，像倒计时般落进箫因耳朵里。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敢大口喘息。双腿一软，顺着铁栏滑坐在地，指尖无意间触到地板上一些异物，她拈起一看，瞳孔骤缩。

　　是头发！是自己的头发！

　　那个杀人机器竟在她毫无察觉时，用刀削断了她的头发！箫因捏着那几缕断发，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又猛地拉过耳侧的头发到眼前：“啊！”

　　上下牙齿猝然相碰，发出清晰的磕响。

　　唐氮那一刀，精准地把她的头发削成了“公主切”！更可气的是，只削了一半！参差不齐的发丝垂在耳侧，不仅是警示，也是嘲弄。

　　箫因攥紧拳头狠狠砸向被褥，本就破旧的棉絮在冲击下凹陷成一团。但她也只敢这样发泄，不敢破口大骂。

　　这一夜，她蜷缩在被褥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水泥天花板，在脑海里将唐氮千刀万剐了一遍又一遍。

　　次日清晨，箫因拖着疲惫的身子，顶着两个熊猫眼，走向烦恼消除屋。

　　郭树早已等在路口，这位新晋盟友还记得昨天达成的共识，现在对她格外关照。

　　“请你吃。”郭树变戏法似的递来个红苹果。

　　箫因接过，指尖在光滑果皮上摩挲：“洗过了？”

　　“当然。”

　　“谢了。”箫因道谢后迫不及待咬下一大口，清甜汁水在口腔炸开。

　　这是她来到疯泥之地后尝到的第一个水果，比那些干巴巴的能量棒美味百倍。

　　“郭树，你能帮我也给疯菜送个苹果吗？”

　　“疯菜？”郭树正掏钥匙，动作一顿，“是谁？”

　　箫因靠在门边啃苹果：“就是在福报所撞我那个人。”

　　郭树瞥了眼时间，缓缓点头：“行吧。”

　　“谢了。”箫因仔细用餐巾纸包好果核揣进兜里，推开烦恼消除屋的大门。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愣在当场。

　　昨日密集的蜂巢格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稀稀疏疏的巨型圆盘子，在泥巴地上不停歇地旋转着。

　　放眼望去，一共3个，每个圆盘都大如篮球场，像被巨人之手拨弄的陀螺。

　　箫因刚靠近一个圆盘边缘，脚后跟还未放平，一股强力瞬间将她卷上盘面。

　　“啊啊啊啊啊……”凄厉的尖叫不断回荡，箫因的视野天旋地转。

　　“别嚎了！”盘心中央，端坐着一个男人，那人不耐烦地皱眉，“吵得人头疼，烦都烦死了！”

　　箫因双手死死扒住圆盘边缘，逆着风微眯着眼吼道：“你……你坐着不动当然不晕！我都快被转吐了……”

　　男人嗤笑着，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解不开我的烦恼，这盘子就不会停。要么帮我，要么转到老死。”

　　“老死？！”箫因眼前闪过走马灯似的幻影，胃里翻江倒海。她猛咬舌尖，用痛感强逼自己清醒：“快说！你有什么烦恼！”

　　那男人弹出全息投影。

　　画面与旋转速度同步，箫因睁大眼睛读起资料。

　　“1号盘子，主人翁35岁，从事招投标工作，上有老下有小。一周前，他在经手的公司重要投标项目中，在实质性资料里，漏盖了一个公章，同时提供的授权代表身份证过期。导致在开标时，标书被废，公司损失上千万的项目。主人翁逃避现实，不敢回公司面对，所以进了烦恼消除屋。”

　　“这也太不小心了……”箫因脱口而出。

　　但同时，她又好奇起来，在这个世界，竟然也有招投标？做项目也要经过招投标？唐氮创造的规则不就是比照现实世界来的吗？唐氮究竟想重建一个什么样的秩序？

　　“谁不会犯错！”1号主人翁听到箫因下意识地指责，像被踩了尾巴，烦恼倍增，声音陡然拔高，“是人就会犯错！上级也没检查出来，怎么能只怪我？这是我能承担的责任吗？凭什么要我背锅！”

　　随着1号主人翁烦恼加剧，盘子越转越快，箫因趴在盘子边缘，头朝着外面，直接吐了……

　　头发随风飘着，一边长，一边短。

　　她艰难地撑着手臂爬起来，她必须说服1号主人翁回公司面对，才能让盘子停下来，否则这样下去，她的心肝脾肺肾都要吐出来了。

　　“既然……既然都这样了……”箫因迎着风大声喊，“干脆破罐子破摔！反正损失已经损失了，你就脸皮厚点，回去将功补过，以后好好干嘛。这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你说得对，是人就会犯错，不应该一次失误就辞退你。”

　　那人听了，烦恼丝毫未减，盘子依旧转得飞快。

　　他抱紧双臂：“回去就是批评会！他们要说我能力差！说我不如年轻人！说我注意力不集中！”

　　圆盘仿佛失控的陀螺，掀起更猛烈的旋风。

　　箫因整个人瘫在盘面上，双手交叠垫着下巴，脑袋耷拉在边缘，有气无力地劝道：“被说几句又不会少块肉，况且……你确实搞砸了项目，挨批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那人从鼻子里挤出几声冷笑，“你以为只是挨骂？所有人都会给我穿小鞋！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脸皮厚还敢赖着不走！”

　　“那你就左耳进右耳出，”箫因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全当他们在放屁，这世界是围着你转的，你就是宇宙中心，其他都是NPC，烦恼都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

　　圆盘转速似乎缓了一瞬，下一秒又以更猛烈的速度旋转。

　　“想象？我想象自己没犯错就能改变过去吗？”男人的声音几乎破音。

　　箫因居然已经适应了这种天旋地转，甚至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只要你打心底认定这件事已经翻篇了，那就翻篇了。”

　　“听不懂！”

　　“就是让你不要管别人怎么说，不关你的事，也不关任何人的事。这个世界上，本质只有你一个人，无论你今天是犯错了，还是你今天吃了一个苹果，这个苹果是红色的还是绿色，都不重要。因为情绪的反应是你意念的投影，是你想象出来的。”

　　“那我现在想象自己有一吨金子，怎么没变出来？”男人烦躁地抓头发，“全是鬼话！”

　　箫因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那你选吧，是在这转盘上转到死，还是回去面对现实？”

　　“转到死。”

　　“……”

　　“歇会儿，中场休息。”

　　箫因绝望地闭上眼睛，这哪是消除烦恼，分明是制造焦虑。她总不能真陪这个人在转盘上度过余生吧……

　　僵持到下午，郭树来送饭。

　　箫因看准时机，在转经郭树面前的瞬间伸手捞过苹果和能量棒。

　　“疯菜吃过了，这是给你的。”

　　箫因攥着食物毫无食欲，吃下去早晚要吐出来，她抱怨道：“为什么难度突然升级了？我只想做昨天那种烦恼消除任务。”

　　郭树无奈地耸肩：“这是唐执行官特意安排的。”

　　“唐氮？”箫因用力捏着苹果，“他就是在报复我。”

　　“不是。”

　　“不是？”

　　“唐执行官认为你脑筋活络，说这些难题该交给你解决。”

　　箫因盯着郭树诚恳的表情，忍不住叹气：“你还真是老实人。”

　　这种鬼话，也只有郭树会信。

　　待郭树离开，箫因索性闭眼睡了过去。昨晚彻夜未眠，这会儿在颠簸中精疲力竭。

　　直到夜幕降临，她打着哈欠坐起身，望向那个固执的身影，突然换了个思路。

　　“喂，”她扬声喊道，“要是你下次再犯同样的错，是不是更不敢面对了？”

　　“那当然！”

　　“但你现在不是还没重蹈覆辙吗？”箫因看出这件事对他而言简直是天崩地裂，再没有更糟的了，“你上有老下有小，已经很幸福了。为什么不看看手里已有的东西，偏要把精力全耗在烦恼上？”

　　那人抿紧嘴唇，沉默着。

　　“已经发生的，改变不了；得不到的，强求不来。人要想活得轻松点，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不要在意。” 箫因声音低了下来，像在劝他，也在劝自己，“你不去想，不去听，不去看，这件事就困不住你。”

　　那人依然沉默，但眉头微微松了松。

　　“比如现在，你坐在这圆盘上，公司里有人指着你鼻子骂吗？你不去想，就没有。”

　　“可我回到公司，他们就会……”

　　箫因逐渐在旋转中找到了平衡，颤巍巍地站起身：“你觉得这个错误让你天都塌了，但你想过没有，真正天塌了的，不是你。”

　　“那是谁？”

　　“是你老板啊！”箫因双手叉腰，声音扬了起来，“损失最大的人是他！但做生意本来就有赚有赔，他都没崩溃到进烦恼消除屋，你在这自我惩罚个什么劲？”

　　那人跟着愣愣地站起来，无意识地学箫因叉起腰，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圆盘就在两人无声地对视间，转速渐缓……最终彻底停下。

　　接着，那人一言不发地从中央走到边缘，纵身跳了下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箫因转过身，坐在圆盘边缘，双腿悬空晃荡，喃喃自语：“果然，劝人想开的最好方法，就是让他看到有人比他更惨。”

　　无论什么时候，人与人之间最怕的，就是你过得比我好。

　　她正出神，郭树推门进来：“箫因，你怎么还在这里？”

　　箫因跳下圆盘，揉了揉发麻的腿：“刚搞定1号任务，差点真在圆盘上转到老死。”

　　“老死？”郭树一脸不解，“为什么会老死？”

　　“？”箫因猛地停下脚步，“那个人说，不消除他的烦恼，圆盘就会一直转啊！”

　　郭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递给她，语气平淡：“你直接跳下来不就行了。”

　　“？”

　　箫因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自嘲的笑。她居然信了那家伙的鬼话，她差点忘了，这里是疯泥之地，这儿的每个人，都病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