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泥之地》陶又

10、烦恼消除屋

　　接下来的几天，箫因继续攻克那些承载着各式烦恼的圆盘。

　　她渐渐摸索出一个诀窍，劝人放下执念，光嘴上讲些似是而非的道理没用，要善用对比。

　　处理2号圆盘时，对面是个被感情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年轻女孩。她每日只想着前男友什么时候能回来找她，半小时查看手机二十遍，四处找人算卦。然而，分手不过三天，前男友已经无缝衔接了新女友。

　　这件事像根刺扎在她心上，将她推入了自我怀疑的漩涡。

　　“是我不够好？不够有趣？不够漂亮？我比不上其他人？为什么他这么快就能放下？”

　　箫因只是安静地听她发泄，什么也没劝。

　　待女孩情绪稍微平复一些后，箫因通过郭树搞到一张那女孩前男友的照片，然后三下五除二地进行了一番细致的PS。

　　屏幕上的面容开始变化，发际线悄悄后退，下颌线逐渐圆润，眼神里的光黯淡成油腻。

　　接着，箫因把这张“前男友现状图”推过去。

　　女孩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沉默了五秒钟，突然皱眉祛魅：“我当初到底喜欢他什么？”

　　下头只需要一张丑图。

　　但3号圆盘就没那么好解决了。

　　这是一个关于亲情的烦恼，主人翁四十余岁，从小把她带大的奶奶毫无征兆地离世。

　　虽然年纪大了，终有这么一天。但要轻松接受，对谁来说，都是一道坎。

　　主人翁就像被掏空了精气神，找不到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她既没有可观的财产，也没有其他家人，至于兴趣爱好？只能说是可有可无。

　　箫因手托着下巴，摇头叹气。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要向前看，这些道理谁都懂，可这些漂亮话轻飘飘的，落不进心里。

　　而箫因想来想去，也确实找不到能劝说她活下去的意义。箫因思索着，如果让你留在这世上的锚点消失了，如果这世上再没有值得你留恋的事，那活着是为什么而活？

　　最后，箫因突然说：“你自由了。”

　　“自由？”3号主人翁声音带着困惑，“我一无所有了，这算什么自由？”

　　“一无所有，就是另一种自由，属于贫苦人的自由。”

　　在箫因看来，一个人如果能无牵无挂，可不就自由了吗？死亡，是一件悲伤的事，但死亡的另一面，是自由。如果你挚爱的人离去了，那这世上制约你的牵盼又少了一道。

　　可不就自由了吗？这时的你，才有了选择生死的自由。

　　圆盘之上，陷入长久的寂静。

　　3号主人翁原本觉得死亡是解脱，是终点。可此刻她不想死了。

　　她没有在意的东西，也不惧怕死亡。可她隐约觉得死亡的背后有着她想象不到的东西，她可以接受死亡是彻底的终结，是意识的消散。

　　但她害怕，死亡是另一道门的钥匙。

　　箫因看着3号圆盘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才转身走出烦恼消除屋。

　　门外，郭树正倚着墙等她，见她出来，顺手又抛来个苹果。

　　“效率挺高啊。”郭树咧嘴一笑。

　　箫因接住，“咔嚓”咬了一大口，连皮带肉嚼着：“哎，好想吃软桃子。那种熟透了，一掐一包蜜水的桃子。”

　　“桃子？”郭树憨笑，“你早说啊。”

　　“嗯？”箫因叼着苹果，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愣住的松鼠，“你能弄到？”

　　“一个桃子而已，这有什么难的？”郭树又不是犯人，他可是典狱长的左右手。他被箫因那副难以置信的样子逗得直笑，“明天给你带俩。”

　　“……”

　　箫因顿了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真是关糊涂了，差点忘了自己蹲的这“牢”，根本就是个没人管的“自助式监狱”，自由得离谱。

　　“桃子不急。”箫因咽下果肉，正色道，“我在烦恼消除屋的任务完成了，什么时候能回福报所？”

　　“福报所？”郭树挠挠头，“解散了。”

　　“解散？！”箫因手一抖，差点没拿住苹果，“福报所还能说散就散？那里面的人呢？”

　　“散了就各回各家呗。找不到家的，那就……流浪？”郭树说得轻描淡写。

　　“为什么解散？”

　　“审判委员会的命令。”郭树打了个哈欠，他也搞不懂唐氮的用意，只是复述着那命令，“唐执行官说，‘疯泥之地’的人分那么细致，不利于管理，浪费资源。中间环节一律砍掉，没有存在的必要。”

　　箫因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信息，眉头紧锁：“照这么说，以后监狱外那些情绪问题严重的人，都直接送进烦恼消除屋？”

　　“不是。”

　　“哦，那还算有点……”箫因刚松半口气。

　　郭树慢悠悠补充：“烦恼消除屋，也一并解散了。”

　　“……”

　　箫因一口气堵在胸口：“那外面那些无法投入社会工作的人怎么办？连最后的疏导渠道都没了，自杀率怕是要直线飙升吧？”

　　“不是还有‘疯人渊’么。”郭树语气平常。

　　“疯人渊？这又是什么鬼地方？”箫因心想，这怎么没完没了地冒出新等级？

　　“疯人渊就是最底下那一层，”郭树解释道，“进去了就出不来，绝对安全，不会危害社会。”

　　箫因在心底冷笑一声。懂了，这才是现实世界里的“精神病院”。

　　“疯菜呢？”箫因没心思再管这些，猛地想起最重要的事。福报所解散了，那疯菜怎么没来找她？而且，攒福报的途径没了，她们该怎么回到现实世界？

　　“疯菜？”郭树想了两秒，“有几天没见到她人了，估计也回家了吧。”

　　“……回家？”箫因咀嚼着这两个字，她自己何尝不想。她一把推开那形同虚设的牢门，“我去找找疯菜。”

　　“哦。”郭树在她身后应了一声，待她走远，才慢吞吞地摸出钥匙，“咔哒”一声，将那扇牢门结结实实地锁紧了。

　　箫因刚跨出监狱的范围，一股炽热的阳光便当头罩下，刺得她眼睛睁不开。那暖意包裹着皮肤，却带来一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她立刻掏出手机拨打疯菜的号码。听筒里只有规律的“嘟嘟”声，漫长地重复着，直到一遍遍自动挂断，始终无人应答。

　　“哎……跑哪儿去了？”她低声嘀咕，强压下不安，继续朝外走去。

　　她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而当她真正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一种莫名的恐惧悄然攥住了心脏。

　　这里太静了，静得诡异。

　　过分葱郁的绿树、打磨光滑的石板路、灼人的阳光，以及她自己的呼吸声。整个世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杂音，像一幅死寂的布景。

　　箫因迟疑地伸出手，指尖探入那看似温暖的阳光里，一股巨大的不真实感瞬间将她吞没。这温暖，是假的吗？

　　她脊背发凉，警惕升至顶点。

　　突然，前方树影剧烈晃动，一道黑影如同炮弹般冲出。那人手中竟握着一把厚重的斧头，两条腿以车轮的速度狂奔而来，不由分说，朝着她的脸垂直劈下！

　　“啊！”箫因本能地向侧后方急闪，踉跄几步，顺手从地上抄起一根粗壮的树枝，指向对方，“你谁啊？！干什么！”

　　那袭击者一击落空，缓慢地转过身。阳光清晰地照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只有一团蠕动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