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不负边防 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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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外荒草没马蹄的景色是如此冷清，和刚刚皇城中张灯结彩，金壁玉器的景色对比起来，吴稷感觉到他们像是刚洞房花烛后就被锁在门外的小媳妇一样：抛弃。...
吴稷也没时间钻研，到底“抛弃”和“遗弃”哪一个更符合他的感受。他只知道自从册封大典之后，父亲一路上就没说过一句话，苍白干燥的嘴唇几乎粘在了一起。
不明白，实在不明白。新皇刚刚登基，父亲就被册封为北落王，委以边防重任。不像自己的叔父襄定王那样，西北边塞苦寒，父亲镇守仓州，赋税之地，圣上已经是厚恩了。
吴稷骑在马上，脑中却开始回想父亲接受封王时的场面，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场面：
鎏金殿上，典仪高呼：“宣，先皇长子，吴基麟进殿听封！”
忽闻铁甲铿然。但见北落王吴基麟着甲而入，映日耀如龙鳞乍现——甲为玄冰百炼钢，胸吞狻猊兽首，肩蟠赤焰睚眦，两臂缠金丝螭纹护腕，肘间悬三尺猩红战帔，风动时如血浪翻涌。腰横玉带犀角扣，下缀三十六片错金胫甲，步撼青砖，声若雷鼓。最是那凤翅兜鍪，高耸若山岳，顶缀雪缨，随风激荡似银河倒悬。
忽闻礼官唱敕，吴基麟振甲跪恩。刹那间千片铁叶铮鸣，恍若闻苍龙低吟。满朝文武但觉肃杀之气扑面，方才回想起先帝赞其曰——
百战裂云之将，天家镇国麒麟！
吴稷这么幻想着，纵马跑到父亲身边，笑嘻嘻地说：“爹，以后打仗得次次带着我！别老是不让我去”。见父亲没反应，吴稷骑的更近了些，悄悄耳语道：“我也想多有些战功，到时候说不定还能被封为王世子呢！”
吴基麟听到这话，可算是有反应了，他面色复杂，分不清是对他这个儿子生气呢还是心疼他智商不足，悠悠叹气说：“王世子。。。你想当个王世子？”
吴稷一下子呆住了，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是转念一想又有什么办法呢？王的儿子只能是王。。。
吗？
不行不行不行，胡思乱想什么呢。
吴基麟手握缰绳，看了看发呆的儿子，心头一紧，想起那封诏书。。。他心里总是感觉浑身的血液如同江海汇聚在胸膛，海啸拍岸般让他胸膛震荡不已。
时间就这么一闪而过。一年的时间匆匆溜走。一切是那么相安无事。吴稷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却总是夜深了一个人在书房发呆，对着封王诏书翻来过去地看。“看来父亲也的确怀念封王那天威风凛凛的感觉吧。”吴稷心里想。
可是宁静在边关总是如此昂贵少见，邕人的马蹄声撕裂了边境的黎明。
烽火连烧三十里，黑烟如柱，直插云霄。等吴基麟率云麟军赶到时，边境七寨已化作焦土。牛马被劫掠一空，百姓像牲口一样被绳索串着拖走，哭嚎声淹没在邕人骑兵的呼哨里。
吴稷跟在父亲身后，看见一个被踩烂的拨浪鼓陷在泥里，鼓面上还沾着半块糖糕。
追！吴基麟的声音像生铁般冷硬。
云麟军的战马呼啸着，每一个战士手里得长枪如同渴望鲜血的魔鬼，毫不留情的收割着沿途的每一个邕人的脑袋。如果一直这么下去，或许邕人之乱会很快结束吧，吴稷这么想。
三个月，粮草告急的文书送了十二道。
朝廷的回批总是墨迹鲜亮：着兵部议处。运来的粮车却一次比一次少，最后一次，押粮官讪笑着递上一纸手令：北落王可自筹。
吴基麟把诏书摔在案上，金册的边角崩裂，露出里面发黑的楠木芯。
父王...吴稷看见父亲的白发又多了几簇，像雪落在烧焦的旗杆上。“父王，要不我们和百姓借。。”话还没说完，吴基麟就扯开营帐大帘，用的力气如此之大，帐篷几乎都要被扯塌下来。外面百姓乞食呼号，扛着亲人尸体跪在营前求分得半碗薄粥的景象让吴稷彻底闭嘴了。
军粮分给百姓的那天，没有士卒抱怨。
火头军把最后的黍米熬成稀粥，百姓捧着破碗的手和士兵握刀的手一样颤抖。有个小女孩把粥喂给受伤的士卒，士卒摇头，她就踮脚把粥举到吴基麟面前：王爷先吃。
吴基麟蹲下来，铁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用被铁刺划得血丝密布的手掌，轻轻地帮小女孩擦去眼角的泥巴，说：等打退邕人，请你吃糖糕。
警报拉响。
“云麟军！”吴基麟一转神色，跨上战马。拔出浸泡了不知道是自己还是敌人鲜血的刀刃。率着刚刚还在泥浆里吃饭的军队冲了上去。他们似乎有无穷无尽的力气一样。。。
雨夜的火把像溺死的萤虫。
邕人驱赶着俘虏冲阵，百姓骑着瘦驴哭喊别放箭。箭垛上的士卒手在抖，饿得眼睛发晃的士兵用自己仅有的力气挥舞着生锈的钢刀，吴基麟夺过角弓亲自射杀三个邕人首领，却被混在人群里的刺客用弯刀划开腹部。
肠子流出来的时候，他居然在笑。
吴稷抱着父亲跪在血泊里，看着父亲的手固执地指向邕人撤退的方向。濒死的喉结滚动着，吐出带着血沫的字：诏...书
那只手最终落在被血泡软的，父亲一直随身带在身上的诏书上，把忠勇之心的忠字染得通红。
后来吴稷才知道，那天朝廷的粮车其实到了五十里外。
押运的太监说：等雨停再走。
那日封王大典上的每一幕还是那么威武辉煌，而如今，意气风发的父亲缺逐渐变成了一具冰冷僵硬的，普通的尸体。。。。
诏书上的字如今在吴稷眼中，显得如此讽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承洪德，统御八荒，念社稷之安，必赖宗亲之贤。皇兄吴基麟，天资英武，器宇轩昂，韬略冠于宗室，勇毅超乎群伦。昔在先皇之时，虽有微过，暂削储位，然朕每思骨肉之亲，未尝不深为叹惜。
今朕膺大宝，岂忍贤能久抑？特晋封尔为北落王，赐以金册宝印，镇守仓州边陲。仓州虽处南疆，然乃赋税重地，边关要冲，干系社稷安危。尔当秉忠勇之心，砺干城之志，整军经武，绥靖边疆。使商旅畅通，仓廪丰实，烽烟永息，则朕心甚慰，朝廷亦不吝封赏。
勿忘朕执手亲口之嘱托！朕以腹心相寄，望尔夙夜匪懈，勿负朕望。若使南疆稳固，功业昭彰，他日图形凌烟，名垂竹帛。倘有怠惰，致生边衅，国法森严，朕亦难宥！
钦此！
洪德元年八月二十日御笔
突然一声炸雷，将吴稷从多年前的回忆中惊醒，他所幸没有回忆起后面更加悲痛惨烈的记忆，以及父亲临终惦念的诏书。
“王爷，有信鸽从赵佑民所住驿站飞出末将等。。。未能及时射杀。。”侍从来报。
吴稷收了收思绪，倒是很是安然：“赵佑民不会写什么污蔑之词的。”他转过身，对侍从说：“让你们查的那个名单？”
侍从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吴稷心头一震，直接抢来，一页页翻开，眼睛眯的越来越小，但是嘴角让人琢磨不透的怒笑却起发明显。“王爷，这名单是否现在就。。”
“不用，他不是在等吗，我也等”吴稷一把合住名册。
“等什么”
“等天恩”。吴稷从嗓子眼深处挤出这三个字来，少顷，吴稷微微叹了口气，对侍从说：“告诉那个赵佑民，明日去军仓，领走1万石粮去。”
“王爷，一万石也不够啊，要不多给点打发算了。”
吴稷狠狠地踹了侍从一脚，恶狠狠地说：
宁负百姓，不负边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