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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随风远去   “这吹 ...

  •   厮杀声渐歇,废墟间只余下粗重的喘息与濒死的呻吟。

      沈槐安站在原地,手中的匕首仍在微微震颤。虎口处传来火辣辣的痛感,那是格挡冷箭时留下的印记。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白皙的指节上沾满了暗红的血渍,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虎口崩裂流出的。

      "没事了。"

      沈云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不知何时已回到她身边,月白色衣袖被利刃划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却浑不在意,只仔细打量着她。

      沈槐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目光所及之处,横七竖八地躺着叛军的尸首,有些甚至死不瞑目,圆睁的眼中还残留着临死前的凶光。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识死亡。皇家围猎时,她也曾见过被一箭穿心的麋鹿,见过被猎犬撕碎的狐狸。可那些与眼前的情景截然不同——这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一种令人作呕的、生命消逝后的虚无。

      "第一次亲手杀人?"

      宋星苒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她绯色的骑装已被血污浸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脸颊上溅了几点血珠。见沈槐安不答,她轻笑一声,随手抹了把脸,反而将血迹晕开更大一片。

      "习惯就好。"她说得轻描淡写,"在这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沈槐安怔怔地看着她,又转头望向不远处正在清点战场的沈曦。太女殿下站在一片狼藉中,身姿依旧挺拔,仿佛刚才那场恶战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演练。

      这就是她们每日面对的生活吗?

      她忽然想起方才那个被她刺中手腕的叛军头目。那人倒地时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仿佛在说:怎么会是你这样一个养尊处优的郡主?

      是啊,怎么会是她?

      "四妹妹。"

      沈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不知何时,太女已经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仍紧握着的匕首上。

      "方才,多亏了你。"

      沈槐安下意识地想要低头,却在对上沈曦目光的瞬间,强迫自己挺直了脊背。

      "我...我只是..."她声音干涩,不知该如何接话。

      "临危不乱,观察入微。"沈曦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你做得很好。"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道暖流,涌进沈槐安心底。她忽然觉得鼻尖一酸,沈槐安几乎是跌撞着扑进沈曦怀里的。连日来强压下的惊惧、初次杀人的颤栗,在这一刻尽数决堤。她把脸深深埋进皇长姐胸前,泪水瞬间浸湿了冰凉的绸缎,瘦削的肩头不住地颤抖,呜咽声闷在喉咙里,像只受伤后终于找到庇护之所的幼兽。

      沈曦被她撞得微微一晃,随即稳稳站定。那双惯于执笔握剑、裁决生死的手,此刻只是轻轻落在妹妹单薄的背脊上,一下一下,徐缓而坚定地轻抚着。对于怀中这人从小到大、无论缘由的“投怀送抱”,她早已司空见惯。素来波澜不惊的太女殿下,唇角几不可察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冷冽的眉眼在无人得见的瞬间,柔和了下来。思绪,便在这无声的安抚中,被风吹回了许多年前。

      ——

      那是沈槐安刚出生不久。

      “哇啊——哇啊——” 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声穿透了华美寝殿的宁静,几个经验老道的嬷嬷轮番上阵,哼唱着不成调的摇篮曲,轻晃着襁褓,额角都急出了细汗,那哭声却愈发嘹亮,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

      刚满五岁的沈曦,下学后便径直来了这素未谋面的四妹寝宫。她身着小小的郡主礼服,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团混乱,稚嫩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怎么了?”

      “回大郡主,” 抱着婴儿的嬷嬷见她进来,如同见了救星,又满面为难,“四郡主不知怎的,一直哭个不停,老奴们……实在是没法子了。”

      沈曦没说话,只走上前,踮起脚,朝着嬷嬷伸出那双尚显稚嫩的小手,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稳:“给我。”

      嬷嬷迟疑一瞬,终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团嚎啕不止的、温软的“小东西”移交到她臂弯。沈曦学着嬷嬷的样子,笨拙却极其小心地调整姿势,轻轻摇晃起来。她人小力弱,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说来也奇,在那一下接一下、略显生涩的摇晃中,震耳的啼哭声竟渐渐低弱下去,变成了委屈的小声抽噎,最后,终归于无声。

      许是哭得累了,怀中的婴儿呼吸变得平稳悠长,竟是睡着了。湿漉漉的睫毛黏在粉嘟嘟的脸颊上,小小的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沈曦瞧着,只觉得新奇,忍不住伸出小小的指头,极轻地戳了戳那软得不可思议的脸蛋,又小心翼翼地捏了捏那只蜷缩着的、更小的肉手。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那小手的一瞬,熟睡中的婴儿无意识地动了动,那软乎乎的手指竟一下子攥住了她的食指。

      紧紧攥住。

      一种难以言喻的、温热的、全然依赖的触感,瞬间包裹了她的指尖,直抵心尖。

      “哎呀!瞧瞧!四郡主这是认人呢,定是欢喜大郡主您!我们怎么哄都不成,大郡主一抱就不哭了!” 嬷嬷们终于松了口气,低声奉承着,脸上堆满了笑。

      沈曦却恍若未闻。她只是低着头,静静看着怀中安睡的婴孩,看着她攥住自己手指的小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轻极柔的声音呢喃:

      “今后……还请多指教了,四妹。”

      ——

      “呜……阿姐!”

      “阿姐!”

      “阿姐——”

      记忆的潮水漫涌而来,无数个模糊又清晰的画面在眼前交叠。每一次,都是那个泪眼汪汪的小人儿,迈着或蹒跚或急促的步子,不管不顾地穿过宫廊,越过庭院,精准地扑向她的方向,一头扎进她或单薄或已然坚实的怀抱。

      从前如此,眼下亦然。

      风,吹散了眼前的迷蒙,将沈曦从遥远的回忆里拽回现实。怀中的人儿哭声渐歇,只剩下细微的抽噎。她抬手,用指腹轻柔地揩去沈槐安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动作熟稔而耐心。

      “莫要再哭了。”

      指尖传来的湿意微凉,沈曦的心底,却悄然漫上一丝近乎顽固的祈愿。

      往后……她也希望如此……

      "清理战场。"沈曦转向众人,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把莘临的尸首带走。"

      "殿下,这些尸首..."一个护卫长模样的男子上前请示。

      "就地掩埋。"沈曦的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最后落在那座刚刚触发过机关的望楼上,"这座城已经流了太多的血。"

      护卫领命而去。沈槐安看着他们开始搬运尸体,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向那个被触发机关的望楼。

      "小心!"宋星苒在她身后提醒。

      沈槐安在距离望楼一丈远处停住脚步,仔细打量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方才情况危急,她无暇细看,此刻才注意到,洞口边缘整整齐齐,显然是精心修葺过的。更让她心惊的是,洞口深处隐约传来铁器碰撞的声音。

      "下面有人!"她惊呼出声。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黑影从洞中窜出,直扑沈曦而去!

      "保护殿下!"

      场面再度混乱。那黑影速度极快,身形诡异,竟在众人的围攻中如游鱼般穿梭,招招直取沈曦要害。

      沈槐安被沈云柯护在身后,心急如焚。忽然,她注意到那黑影每次出手前,右手总会不自觉地抖动一下,仿佛在确认什么。

      这个动作...

      她猛地想起昨夜在驿馆,那个伪装成驿卒的探子递出密信时,右手也有过同样的抖动!

      "他的右手!"她大声喊道,"他在确认暗器!"

      这一声呼喊让那黑影动作微微一滞。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宋星苒的剑已经赶到,精准地挑向他的右手。

      "嗤——"

      一枚淬毒的银针应声而落。

      黑影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转身欲逃。宋星苒剑尖直直刺去。

      "留活口!"沈曦喝道。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那黑影突然咧嘴一笑,嘴角溢出黑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服毒自尽了。"宋星苒蹲下身检查,面色凝重,"是死士。"

      沈曦收起软剑,目光深沉:"搜他的身。"

      这一次,他们在黑衣人贴身的内衫里,找到了一枚小小的铁牌。铁牌上没有任何文字,只刻着一个诡异的蛇形图案,与之前在莘临身上找到的密信末尾的印记一模一样。

      "又是这个标记。"沈云柯皱眉,"这究竟代表什么?"

      沈曦没有回答,只是将铁牌紧紧攥在手中。

      夕阳西下,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经历了一天的厮杀,每个人都疲惫不堪。

      回驿馆的路上,沈槐安默默跟在众人身后,她看着走在最前方的沈曦。

      "皇姐..."她轻声唤道。

      沈曦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因为疲惫,沈槐安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轻:“我恍惚记得,当年……那莘临,不是因体恤民情、为民请命而触怒权贵,才遭贬黜的么?那样一个人,怎会……怎会变得如此面目全非,与虎谋皮,做出这等……人神共愤之事?”

      沈曦没有立刻回答。风穿过林间,枝叶摩挲,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像是在替这无言作答。半晌,她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洞悉世事的苍凉。

      “这世间,初心易得,始终难守。”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胸怀黎庶的少年郎,早已被官场的倾轧、流放的苦楚,磨去了所有棱角与热忱。岁月……”她顿了顿,似在斟酌,最终只化作一句更轻的慨叹,“最是擅长将人变得面目全非。有人能被它抚平伤痕,有人……却就此沉沦,换了心肠。”

      “那要经历多少磋磨,多少不公,”沈槐安的声音微微发颤,“才能在短短数年间,将一个人变得如此……狠厉决绝?”

      “人人皆有其不可言说的过往,不堪回首的旧事。”沈曦的目光投向远处摇曳的树影,仿佛能穿透那些枝叶,看到更久远的时光。一阵稍大的风掠过,吹乱了她鬓边的几缕发丝,她抬手,姿态从容地将它们掠至耳后,语气也随之变得淡然而辽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尘封旧闻:

      “罢了,前尘旧怨,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沈槐安站在她身侧,只能看见皇长姐线条清冷平静的侧脸,窥不透那深潭般的眼底究竟翻涌着何种情绪。

      她沉默了片刻,听着耳边永无止息的风声,忽然生出一种渺茫之感,轻声低语:

      “这吹了千百年不止的风里,究竟藏了多少人的心事与过往……大约,也只有风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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