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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筠霖怨 赢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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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得高了,明晃晃地照着一片断壁残垣,却驱不散那股子浸入骨子里的阴冷。沈曦提出要“慰问流民”时,语气平静得如同只是去郊外踏青。可沈槐安看着远处那些影影绰绰、聚在所谓“民宅区”的人影,心头那团疑云却越积越厚,沉甸甸地压着,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那些人,的确穿着破烂的、沾满污渍的衣衫,有的甚至赤着脚,踩在满是碎石的地上。可他们的身形……太健壮了。那不是寻常灾民饿得瘦骨嶙峋、摇摇欲坠的模样,而是一种精悍的、筋肉虬结的壮实。他们的眼神更是让沈槐安脊背发凉——没有绝望,没有乞求,甚至没有多少活气,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麻木,偶尔掠过一丝审视的、带着隐隐凶光的警惕,在她目光扫过时,又迅速隐去,留下更深沉的死寂。
这绝不是她想象中的流民。
队伍沉默地向前移动,靴子踩在碎石和尘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过分的安静里显得格外刺耳。沈槐安忍不住靠近身旁绯色骑装的少女,悄悄拉住她的衣袖,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宋星苒,”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你实话告诉我,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
宋星苒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头,目光在沈槐安写满惊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从前在演武场,你不是总嚷嚷着自己从没懈怠过功课?”她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戏谑,可眸光却沉静得很。说话间,手已探入怀中,再取出时,掌心静静躺着一柄造型古朴却寒光凛冽的匕首。
“拿着。”她将匕首塞进沈槐安手里,动作干脆,力道大得几乎让沈槐安踉跄了一下。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穿透皮肤,直抵心尖。
沈槐安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冰冷的刀鞘似乎都沾染了宋星苒掌心的温度,变得有些烫手。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发着颤,连带着整条手臂都有些发麻。她不是没有碰过兵器,狩猎用的弓,装饰用的短剑,她都曾觉得新奇好玩。可此刻握在手中的这把匕首,却带着截然不同的分量,沉得她几乎要握不住。
“放心,有我在。”
指尖触及对方微微颤抖的手背,宋星苒顿了顿,终是放缓了声音,安抚似的轻轻一拍。这动作做来熟稔,仿佛多年前,也有人这样将一柄小刀塞进她手里,说着同样的话。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旋即转身。
一行人终于踏入了那片所谓的“民宅区”。这里与其说是民居,不如说是一片经过粗略整理的废墟。残破的屋舍像野兽张开的獠牙,沉默地矗立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混杂着尘土、霉烂,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流民”。他们或站或坐,或倚在残垣断壁旁,没有人交谈,没有人走动,只是静静地、用一种空洞而冰冷的眼神,注视着这支闯入他们领地的不速之客。那目光像是无数细密的冰针,刺得人浑身不自在。沈槐安甚至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在她和宋星苒身上格外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评估猎物般的审视。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连风声都消失了。
走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中心,沈曦忽然停下了脚步。她抬起手,整个队伍瞬间静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只见她猛地抽出一直盘在腰间的软剑,阳光下,剑身泛着秋水般的寒光。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脚下那片看似与其他地方无异的、略微有些松软的泥土。
然后,剑尖倏地向下,精准地指向那一点!
“挖!”
清冷的喝令如同惊雷,炸破了这虚伪的平静。
随行的精锐护卫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用随身携带的短锹甚至佩刀,奋力挖掘起来。泥土被飞快地掀开,扬起的尘埃在阳光下飞舞。不过几下,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腐臭气味,如同有形质的恶鬼,猛地从地下窜出,冲天而起!
那气味钻进鼻腔,直冲脑门,带着死亡和腐烂的终极恐怖。
沈槐安下意识地捂住口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逐渐扩大的土坑吸引。
然后,她看到了——
白骨!
森森白骨!密密麻麻,相互纠缠、叠压在一起,几乎填满了整个坑底!那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成百上千!大的,小的,粗壮的,纤细的……男女老幼的骸骨毫无区别地混杂着,仿佛被随意丢弃的柴薪。天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照亮这地下的修罗场,一些白骨上,甚至还残留着清晰的、令人触目惊心的刀劈斧砍的痕迹!
“啊——!”沈槐安短促地惊叫出声,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呜咽。她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掐入手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眼前景象带来的万分之一冲击。她终于明白了,这一城的百姓,去了哪里!他们没有被疏散,没有背井离乡,而是被屠戮,被掩埋,被弃尸于此!
就在这巨大的惊骇攫住所有人的心神,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的刹那——
异变陡生!
周围那些原本沉默麻木的“流民”,眼中瞬间爆发出嗜血的凶光!他们猛地撕去伪装,从身下的草席、从背后的柴堆、从破屋的阴影里,抽出了明晃晃的兵刃!长刀、利剑、甚至还有军中制式的弓弩!
“杀——!”
疯狂的嘶吼声取代了死寂,如同群狼咆哮!
“果然藏在这里!”沈曦厉声喝道,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有冰封般的冷静。她手中软剑一振,化作一道银色匹练,率先迎向扑来的敌人!剑光过处,血花迸溅!
厮杀瞬间爆发!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废墟,顷刻间变成了血肉横飞的战场!刀剑碰撞的铿锵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垂死的惨嚎、愤怒的咆哮……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耳膜。
沈槐安被两名护卫死死护在中心,她眼睁睁看着刚才还活生生的人,转瞬间变成倒地的尸体,温热的鲜血溅上她的裙摆,留下暗红的污迹。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逼她的面门!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而下。
几乎是本能,她举起了手中一直紧握的匕首!
“铛!”
一声脆响!巨大的力道震得她虎口崩裂,整条手臂瞬间麻木,匕首几乎脱手飞出!那支箭矢被格偏,“夺”地一声钉入她身旁的土墙,尾羽兀自剧烈颤抖着。
她握着匕首的手抖得厉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混乱中,她抬眼望去,只见莘临太守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一处残存的高台阶上。他脸上早已没了昨日的谄媚与惶恐,只剩下一种近乎癫狂的狞笑,俯瞰着下方的厮杀,声音尖厉地穿透战团:
“太女殿下!这筠霖城,就是为你精心挑选的葬身之地!”
沈槐安脑中“轰”的一声,如同惊雷炸响!
诡异的空城、异常凶悍的“流民”、驿卒鬼祟的密报、驿馆内练家子的眼线、还有这脚下累累的、无声控诉的白骨!
所有散乱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条无形的线瞬间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完整而骇人的真相!
是屠杀!是蓄谋已久的、针对皇太女的兵变!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一次投向那片刚刚被掘开的土地。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反倒将那些交错层叠的白骨映得愈发森然。
风过处,扬起细微的尘土,却吹不散那股深植于泥土之中的、浓重到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
太傅苍老而严肃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耳畔响起。那是在明亮的书房里,老人家曾捻着胡须,一字一句地说道:“为政者,当时刻谨记,民为邦本。衣食赖民所出,山河赖民所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失其心,逆天悖理,则国危矣。”
彼时她坐在窗明几净的学堂里,只觉这话庄重有理,却隔着层层锦绣,触摸不到话中真正的重量。
直到此刻。
直到她站在这片浸透了无数冤魂血泪的土地上,亲眼看见这触目惊心的“民”化作了无言的白骨。
沈槐安有些恍惚了。
日光刺目,耳边似乎响起细细密密的呜咽,是风声吗?还是……那些再也不能开口的魂魄,正从这无边的寂静里发出无声的呐喊?她仿佛看见那些枯骨颤动起来,挣扎着要爬出这人间炼狱,向这朗朗乾坤,讨一个迟来的公道。
“护住四郡主!”宋星苒的厉喝从不远处传来,绯色身影在敌阵中翻飞,剑光所过之处必带起一蓬血雨。
沈槐安回过神来,手死死攥住匕首,这不是狩猎场上的游戏,没有喝彩,没有胜负,只有你死我活。一个叛军嘶吼着扑来,她下意识地侧身闪避,匕首顺势划过对方手臂。温热的血液喷溅在她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她愣住了。
就在这瞬息之间,另一把钢刀已迎头劈下!
“小心!”
沈云柯的声音与剑光同时而至,将那叛军连人带刀劈飞出去。他一把将沈槐安拉到身后,语气急促:“跟紧我!”
沈槐安怔怔地看着兄长染血的背影,又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匕首。那上面还沾着方才那人的血,正沿着刀锋缓缓滴落。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血,却是第一次亲手伤人。
混乱中,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沈曦的身影。始终稳立阵心,软剑如银蛇吐信,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带走一条性命。可叛军实在太多,仿佛杀之不尽的蝗虫,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
沈槐安忽然注意到,每当有叛军靠近沈曦左侧三丈处的那座残破望楼时,都会有意无意地避开楼基处一块颜色略深的石板。
这细微的异常在她心中迅速放大。
她想起昨夜在驿馆,那个伪装成驿卒的探子离去时,也曾刻意绕过院中一块类似颜色的地砖。当时只当是巧合,可现在...
“阿姐!”她突然高声喊道,“左侧望楼基座!”
沈曦剑势未停,目光却倏地扫向那座望楼。电光石火间,她已明白了沈槐安的暗示。
“掩护我!”沈曦清叱一声,身形如鹤,直扑望楼而去。
叛军中顿时一阵骚动,攻势愈发疯狂。沈云柯与宋星苒同时发力,剑光织成密不透风的网,为沈曦争取到宝贵的一瞬。
就在沈曦软剑即将触及那块深色石板的刹那,一个叛军头目模样的人突然暴起,手中长刀直取她后心!
“小心!”
这一次,是沈槐安的声音。
谁也没有看清她是如何做到的。这个方才还吓得脸色发白的少女,竟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她没有直面对手,而是灵巧地绕到那人侧面,匕首精准地刺入他持刀的手腕!
“啊!”叛军头目惨叫一声,长刀脱手。
也就在这一刻,沈曦的剑尖点中了那块石板。
“轰隆——”
一声巨响,望楼基座突然塌陷,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紧接着,整个“民宅区”的地面都开始震动,数十处机关同时触发,陷坑、暗弩、铁蒺藜...无数隐藏的杀招纷纷显现,将叛军的阵型彻底打乱。
原本占据优势的叛军顿时陷入混乱。
沈曦回头,深深地看了沈槐安一眼。那目光中有惊讶,有赞许,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做得好。”她轻声道,声音低得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
这一刻,沈槐安忽然觉得手中的匕首不再沉重了。
战局顷刻逆转。在沈曦的指挥下,护卫们趁机反攻,很快就将残余的叛军分割包围。
莘临在高台上看得目眦欲裂:“不可能!这不可能!”
沈云柯第一个飞身跃上高台,剑尖直指莘临咽喉:“束手就擒吧。”
混战渐渐平息。满地狼藉中,血流成河。
沈槐安站在废墟中央,看着眼前这人间地狱。那些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叛军,现在都成了冰冷的尸体。而她,也是这杀戮的一部分。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被押解过来的莘临身上。这个昨日还在她们面前卑躬屈膝的太守,此刻状若疯魔,脸上还带着癫狂的笑意。
“赢了?你们以为这就赢了?”莘临咯咯笑着,“这才只是开始...”
沈槐安一步步走向他。
护卫想要阻拦,却被沈曦用眼神制止。
“为什么?”沈槐安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她指着那片刚刚被挖开的大坑,里面累累白骨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为一己之私,屠戮一城百姓,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莘临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死死盯着沈槐安,眼中满是怨毒:“黄毛丫头,你懂什么?这世道,不是吃人,就是被人吃!”
“所以你就选择了吃人?”沈槐安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那些孩子呢?那些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呢?他们也活该被吃吗?”
她的质问在寂静的废墟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莘临被她问得一时语塞,随即又疯狂大笑起来:“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过...”他的目光扫过沈曦,带着恶毒的快意,“你们也活不了多久了。栾相他...呃!”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咽喉。
“有刺客!”
场面顿时大乱。护卫们迅速结成防御阵型,将沈曦等人护在中心。
宋星苒第一个追了出去,很快又折返,面色凝重:“让他跑了。是军中制式的弩箭。”
沈曦看着莘临倒在地上的尸体,眼神冰冷:“搜。”
护卫们在莘临身上仔细搜查,终于在内襟的夹层里找到一封密信。信上的字迹很陌生,内容更是令人心惊:
“...铁矿已悉数转运至北狄,换得精骑三千...栾相有令,务必在祭天大典前了结太女...若事不成,西戎使者已在边境接应...”
没有落款,只在信的末尾画了一个诡异的蛇形印记。
沈曦将信仔细收好,抬头望向北方,目光深沉如夜。
“皇姐...”沈云柯担忧地唤道。
“回京。”沈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沈槐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手中依然紧握着那把匕首。阳光照在她沾满血污的脸上,映出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