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上巳》沈岁椒

14、神像 “我发誓，

　　苏巷夜寂无声。
　　苏疾拎着几捆药材，走在漆黑的深巷当中，眼睛唯一能看到的是远处佛堂门口久久长明的红灯笼。
　　佛堂和苏巷的由来一样无从考究。苏疾对佛堂的印象是带着腐味的木头以及儿时仰头也无法看清的佛像的脸。
　　他并不喜欢这里，但看着唯一的光，又好像想走向那里。
　　等他经过门口，完全沐浴在红光之下时，他目之所及的一切好像都染上了红色。他觉得自己似乎是长高了，视线与记忆里的不同。两扇开着的木门像在迎他，里边的佛像是一尊青年观音。
　　作为佛像，苏疾觉得他的下巴太尖了。面庞尖尖窄窄的一张，眉目弯如杨柳，丹凤眼微眯，嘴唇勾成了一线，笑得很满的模样。
　　一张很熟悉的脸。
　　身后忽然响起声音，有人“苏疾”“苏疾”的在叫他，他回头，已经站在了苏巷的白日里，空气中充斥着香火与爆竹的思维，耳旁响起了乐鼓声。眼前熟悉的乡邻在喊他，有人说：“神像马上就要来了，你别给挡了。”
　　苏疾皱了皱眉头，回头，身后只有一堵石砌的墙。他在游神，那刚才的长夜又是什么？可等不到他退让，游神的队伍已经近在眼前。苏巷的男人扛着八抬的轿撵，上边坐着一尊等身的神像，他低垂着眼，在盈盈的笑脸中，苏疾莫名看出了得意。
　　他看着远去的轿撵，看到神像垂于身后柔顺的黑发。神像在颠簸中轻轻动了动，将头直直转到身后，笑盈盈的看着他。
　　苏疾惊醒。
　　又似乎没有醒。
　　他看到鲜红的帐，鲜红的被角，穿着一身绣金线红衣，面庞被衬得瓷白，笑着的…秦巳。
　　“苏疾，你做噩梦了吗？”秦巳说着，伸出手，轻轻剥开了苏疾胸口的衣襟，动作像扫在身上的羽毛，冰冰凉凉的贴在他的胸口，“你心跳得好快。”
　　苏疾撑着坐了起来，他握住秦巳的手：“你怎么在这里…”
　　秦巳凑上前，用那张观音面上秀挺的鼻子蹭蹭苏疾的鼻尖，近在咫尺，呵着气笑道：“我本来…就是属于你的呀…”
　　他太冰了，手是冰的，鼻尖是冰的，连呼出的气都是冰凉的。这样活色生香的笑容，却没能把他也暖得活色生香。
　　苏疾说：“你是谁。”
　　他伸手，一拳打出去，茫茫然的打在了一团空气上。

　　“苏疾…”
　　“苏疾…？”
　　他再睁开眼，被这张凑近的脸惊吓第四次。
　　这一次，苏疾飞快的伸手，掐住了眼前人的脖颈，狠狠砸在了身下。
　　沙发虽然软，秦巳被这样一砸还是痛得眼前一黑，苏疾的手扣在脖子上，窒息感根本容不得他反应，扳着苏疾的双手都挣扎得泛白了。
　　苏疾的小臂一紧，余光瞥见白色的鳞片…重阳急得用头砸在他身上。他猛得松手，秦巳本能的重新大口呼吸，方才被掐得充血的脸一瞬间全白了。苏疾喊他，又不敢碰他，重阳也不敢碰他，只等了半晌秦巳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伸手揽着苏疾的脖颈放声大哭。
　　秦巳很少有这么情绪外放的时刻，苏疾也懵了，只能紧紧抱着他，反反复复的说对不起。体温交换，两个人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片刻的握紧给秦巳的脖颈上留下了一片瘀痕。他靠在苏疾怀里，苏疾几个深呼吸才敢把手放在瘀痕上，他感觉到秦巳在颤抖，但是没有推开躲开，眼泪掉在他手上。
　　秦巳明明那么脆弱，可又轻轻对他说：“苏疾，你不要害怕了，是我。”
　　苏疾说：“对不起。”
　　“你觉得还好吗？”秦巳起身，摸了摸他的眼睛，那双如玉般通明澄澈的眼睛。“你一定是梦到了很可怕的事情…你快告诉我，说出来，就不会害怕了。”
　　苏疾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问他：“小蛇，你有没有什么跟你一样大的，哥哥或者弟弟？”
　　“怎么会呢，我的弟弟只有小卯，他还没满周岁，我和你说过的。”秦巳把脸靠在苏疾的胸口，重阳顺着手臂爬上他的脖颈，轻轻缠绕在瘀痕上。
　　“你还记得苏巷的佛堂吗？”
　　“我记得…我没有进去过。”
　　“你刚来到苏巷的时候，很多人说你…长得像佛堂里的观音。”
　　秦巳点点头：“我知道…当时我以为是巧合，我以为是因为苏巷是我创造出来的，她们对我好是来自天然的亲近感，和你一样。”
　　苏疾的手抱着他用了些力，像在反驳，他说：“我发誓，我爱你是超脱了本能，我比本能更爱你。”
　　秦巳说：“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

　　希望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