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上巳》沈岁椒

11、潮州 “谁让你叫

　　“秦巳！秦巳！你在里面吗？”
　　秦巳逐渐醒来。
　　睁眼看到的是房间的天花板，胸口上有什么东西缓缓蠕动，从被窝里探出了头，和秦巳打个照面。
　　“重阳…”
　　“秦巳？”
　　秦巳应了一声，掀开被子，去开了门。
　　陈钧堂脸上有些着急的神色，见到秦巳才放松了下来：“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我没事。”重阳在他的背后缓缓往上爬，快要爬上肩头，被秦巳反手捏住了尾巴，“怎么了。”
　　“船快要靠岸了，我来提醒你一下，收拾收拾东西。”
　　“嗯。好。谢谢。”
　　秦巳关上房门，看着外边的天空，天刚明明亮，水天清一色的微蓝。他慢慢收拾着行李，打开箱子，突然发现里边整整齐齐的叠着那套黄色的中山装，上边压了一个带紫色流苏的盘长结。他呆坐在床檐，伸手等重阳爬上来，盘在他的手心。秦巳双手捧着重阳，相对无言。
　　船靠岸了。
　　潮州，是一个风景优美的小海岛。
　　蔚蓝色的海浪轻轻舔舐着似雪般的白沙，将海底的贝壳和小螃蟹赶上来。天色湛蓝，云团三五成群的追逐，太阳的光线丝丝缕缕的漏下来，照得水面金光一片，被海浪裹挟着带去远方。
　　秦巳坐在遮阳伞下，看着海滩上热热闹闹的人群，沙砾被小朋友的沙桶运向四方。他拿着本子，把陈真真的故事还有潮州所见的一景一物用文字记录下来，这是他一直保留的习惯。就像画家随时带着画纸写生一样，秦巳的写生是文字的涂抹。
　　他喜欢海边，这也是他第一次来海边。海水打湿身体，沙砾粘在脚上，细细的摩梭着，被阳光缓慢的烘干，身体的重量和水分一起蒸发上升。
　　他住的民宿房东是热情的两个姐姐，民宿的外墙画着卡通画的海底世界，靠近一所幼儿园，隐隐约约能听见小孩追逐嬉笑的声音。
　　他的思绪逐渐放松起来，随着海风缓缓远去，想起此行的目的。
　　秦巳正在休假。
　　准确来说他辞职了。
　　他原先在一家出版社上班，负责文章的校对，事情繁琐得让他有些失去了对作书的热情。他辞职之后，大学的舍友陈钧堂约上他，跟他一起出发旅游。
　　秦巳穿着无袖的背心，外边套了一件衬衫，路过沙滩售卖处的时候看到有卖套着游泳圈的小鸭子，他给重阳买了一只。重阳不喜欢小鸭子，喜欢游泳圈。它的身体刚好套进圈口，兴奋地用尾巴拍着秦巳。
　　秦巳写好了东西，把本子塞回包里。陈钧堂端着一个插好吸管得椰子递给他：“不下去游会儿吗？”
　　秦巳接过椰子，道了声谢：“我不会游泳。”
　　陈钧堂：“给你买个游泳圈浮着得了。”
　　回头几个小孩在呼唤他的名字。陈钧堂自来熟得很快，已经跟几个半大不大的小孩成了沙滩排球势均力敌的对手，他招招手，转身朝人群跑去。
　　秦巳对躲在他衣服里的重阳问道：“你也想去玩水吗？”
　　重阳用小黑豆一样的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
　　秦巳被他看得心软：“可以但是你要小心点，别被人踩着了，不能咬人。”
　　重阳嗖的一下窜了出去，在沙滩上留下波浪状的爬行痕迹。
　　秦巳捧着椰子，吸了一口清甜的椰汁，往遮阳伞外走去，阳光立刻拢住了他。他慢悠悠的走在重阳的路径后边，用脚印抹掉痕迹，他望着痕迹有些出神，好像有什么最干净简单的故事构思从他心底里浮了出来，他突然有一个想法。
　　海滩上的小孩扎堆的在辨认各种各样海底生物来过陆地留下的痕迹，这是螃蟹，这是海星，这是贝壳，小孩的鞋不慎被海水冲走，像一只荡悠悠的船在海面上航行。
　　秦巳一回神，海浪打出的泡沫已经沾湿了他的脚，冲洗着脚下的沙，已经看不见重阳的行径。
　　他有些着急，在海面上寻找着白色的身影。
　　椰子里已经喝不到汁水，似乎椰肉还可以吃，他捧着椰子，一步一步踏着沙子找重阳。
　　远处白色的纱巾在大人的手里攥成一条，秦巳被汗水迷了眼睛，正要上前去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好，请问你是在找它吗？”
　　秦巳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眼泪比汗水更快一步流下来。秦巳回头，白色的小蛇把身体凑过来闻他，尾巴和身体还卷在一个人的手臂上。入眼是无袖的白色背心，他闻到了他身上散不掉的草药香味。墨镜挂在高挺的鼻梁上，遮住了那双如玉般通透澄澈的眼睛。
　　秦巳突然觉得胸口挂着的蛇章在升温发热，隔着薄薄的衣服，烙在肌肤上。
　　他抬手接住了白色的小蛇。
　　重阳亲昵的贴着他的手指。
　　连接着两个人的心跳。

　　秦巳不知道自己的怎么回到的民宿。
　　他脸上挂着眼泪，动作很快的把苏疾推上楼锁上了门。苏疾的手还没按上他的肩膀，就被他撞抱了个满怀。
　　他们俩都还没有坐在床上，跌坐在地上。手里的椰子轱辘轱辘滚了一阵，被重阳用头顶了回来，趴在上边当平衡车玩。秦巳抱着他，眼泪流个不停，打湿了苏疾的肩头，苏疾摘了墨镜，拍着他的背哄他：“我发现你特别爱哭，你的心理医生有对此做什么评价吗？”
　　“王八蛋。”秦巳哭骂道，“我的书稿呢？”
　　苏疾低低的笑：“早就被我放好了。还有我的画。”
　　等他情绪平复下来，秦巳又恢复了冷静的样子。
　　他们俩席地而坐，秦巳靠在他的怀里捏他的手指玩，絮絮叨叨的跟他说话。
　　“我辞职了，但是应该很快会去找新的工作……我以后不会去看心理医生了，万一治好了看不见你了怎么办？我想去写书或者写童话，赚一点钱然后我们就去玩……你喜欢这里吗，我想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你别走了苏疾，我应该可以多打几份工的。对了，你有身份证吗。”
　　苏疾沉默了一下。把下巴搁在秦巳的额头上，带着他摇了摇头。
　　秦巳瞬间有点泄气：“重阳好像也过不了安检。”
　　重阳一直高高竖着的尾巴落了下去。
　　“没事的小蛇。”苏疾重新把他按进怀里，“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谁让你叫我小蛇的？”
　　苏疾含糊道：“你不就是小蛇吗。”
　　“你不许再骗我了苏疾。”
　　苏疾笑道：“我发誓。”
　　他突然收敛了笑意，正经道：“久别重逢，该给我什么表示呢。”
　　秦巳正要凑上去亲他的脸颊，苏疾一歪头，吻上了他的唇。
　　他吻得认真，用舌尖细细描摹着秦巳的唇，秦巳眨了眨眼睛，许久才反应过来，闭眼回吻时微微张开了嘴。
　　这是他无处诉说满心爱意的出口。

　　傍晚太阳的余温散尽，海风吹得潮州凉爽了下来。巨大的橘色太阳被吞没在海平面，火热的橘光却喷薄而出，染红了整个天幕。沙滩上的人支起了烧烤摊，食物撒上孜然粉的香味传得很远。秦巳和苏疾并肩在海滩上闲逛，重阳就像一幅手铐把他们相邻的手缠在一起。也不知道它的脑子想的是什么。
　　好在天一点一点暗下去了，他们穿着白色的衣服重阳能隐藏起来。
　　秦巳的嘴唇还有点肿得发热，苏疾刚想笑，被他看了一眼就不敢了。
　　晚上的时候有人放起了烟花。秦巳高兴的看着天边炫丽火光绽放，点亮了漆黑的天幕，人潮闹哄哄的，都在笑和闹。苏疾突然凑近他喊道：“小蛇，你带手机了吗？”
　　秦巳摸出了手机。重阳被烟火的声音吓得躲进了秦巳的衣兜里，苏疾跑得远了些又在喊他，他一回头，被忘关的闪光灯亮了眼睛。
　　他跑过去，想看看苏疾拍的烟火，戳着手机翻了两下，不解道：“怎么全是拍我，你的烟花呢？”
　　苏疾在喧闹的人群中大笑了起来。
　　秦巳看着他，片刻才回味过来。看着他笑了。
　　（本卷完）

作者有话说

　　希望喜欢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