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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理想三旬 张允记得第 ...

  •   张允记得第一次见到李琪,是被她撞了个满怀。

      那年他大三,作为学生会干部在迎新处帮忙。九月的阳光依然毒辣,他低头整理新生名册时,闻到一阵柑橘味的香气,接着就是"砰"的一声——一个拖着巨大行李箱的女生结结实实撞在他身上。

      "学长对不起!"女生手忙脚乱地捡起散落一地的文件,马尾辫随着动作一晃一晃,"我是美术系新生李琪。"

      张允愣在原地。通常新生见到学生会的人都会拘谨,这个女孩却像见到老朋友一样自然。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抬头时眼睛亮得惊人。

      "张允。"他简短地自我介绍,接过她递来的录取通知书,"美术系在C区报到,我带你过去。"

      去报到的路上,李琪的嘴就没停过。她来自沿海城市,喜欢印象派胜过古典油画,行李箱里除了衣服全是书,刚才撞到他是为了抓一只突然飞过的凤尾蝶。

      "学长是什么系的?"
      "计算机。"
      "哇,程序员!那你一定很聪明。"
      "...还好。"
      "学长有女朋友吗?"

      张允被这个直球问题呛得咳嗽起来。李琪却一脸坦然,仿佛只是问他今天天气如何。

      "没有。"他最终回答,然后迅速转移话题,"前面左转就是美术系报到处。"

      李琪在报名表上签字时,张允注意到她的字迹意外地工整有力,与活泼的外表不太相符。临走时,她突然转身:"学长,能加个微信吗?我刚来学校什么都不懂。"

      张允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后来他才知道,李琪那天要了至少十个学长的联系方式,但只认真联系了他一个。

      李琪追求张允的方式,就像她这个人一样直接又热烈。

      十月初的社团招新,张允在计算机协会摊位前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学长!好巧!"李琪穿着印有"Hello World"的T恤,兴奋地挥手,"我对编程超级感兴趣!"

      张允看着她报名表上歪歪扭扭的"print('你好世界')",忍不住嘴角上扬。后来他才知道,李琪为了这个梗特意熬夜学了三天Python基础。

      十一月的校园歌手大赛,张允被室友硬拉去当观众。第五个出场的选手让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李琪抱着吉他,唱了一首《理想三旬》。她唱歌时完全不像平时那么闹腾,声音干净得像秋日的天空。唱到"青春又醉倒在/籍籍无名的怀"时,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他。

      十二月的初雪,张允在琴房练完琴出来,发现门口放着一杯奶茶,杯壁上画着他的侧脸素描,线条简洁却传神。转角处,李琪的红围巾一闪而过。

      最轰动的是圣诞节那天。张允正在图书馆复习期末考,突然整栋楼的灯都暗了。接着,校园广播响起李琪的声音:"下面这首歌,送给计算机系大三的张允学长。我是美术系大二的李琪,喜欢你四个月零三天了。"

      然后是她清唱的《小幸运》。张允在周围同学的起哄声中红着脸跑出图书馆,却在门口被抱着吉他的李琪堵个正着。

      "学长,"她眼睛亮晶晶的,"你要不要当我男朋友?"

      张允记得那天飘着小雪,李琪的鼻尖冻得通红,吉他弦上沾着雪花。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伸手拂去她睫毛上的雪粒:"...我比你大两岁。"

      "年龄不是问题!"
      "我毕业后可能回老家。"
      "我可以跟你去!"
      "那里是小城市,没这里发达。"
      "只要有画室和网络就行!"

      张允叹了口气,接过她的吉他:"...先去喝点热的吧,你手都冻僵了。"

      他没有直接答应,但那天之后,全校都知道计算机系的张允被美术系的李琪追到手了。

      真正确定关系是在来年冬天。张允大四上学期,李琪大三。

      那天下大雪,李琪在宿舍楼下发现一个奇怪的雪人——圆滚滚的身体,头上顶着一个用树枝拼成的"π"符号。雪人胸前插着一张纸条:"To 李琪:我不善言辞,但我的喜欢像π——无限不循环。 From 张允"

      李琪尖叫着给张允打电话时,他正躲在宿管阿姨的房间里,透过窗户看她又哭又笑地绕着雪人转圈。那是他第一次逃课,花了整个上午堆这个雪人。

      "张允!你下来!"李琪对着手机喊。

      张允走到宿舍门口,被她扑了个满怀。李琪的羽绒服上沾着雪花,脸颊冰凉,但嘴唇是温热的——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吻,带着雪花融化的味道。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浪漫的?"事后李琪捏着他的脸问。

      张允不好意思说这是百度了"如何回应女生的追求"后,从三百多条建议中选出来的。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大四下学期,张允开始找工作。正如他预料的那样,老家那边的国企给了他最好的offer——稳定,离家近,但发展空间有限。北京上海也有公司要他,薪资高出不少。

      "去吧,"李琪靠在他肩上说,"你爸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我等毕业了就去找你。"

      张允转头看她:"你想清楚了吗?那里真的比不上这里。"

      李琪掰着手指算:"但是房租便宜,生活节奏慢,适合创作。而且..."她戳戳张允的脸,"有你在啊。"

      毕业离校那天,李琪送张允到火车站。她强忍着不哭,却在他检票时突然冲过来,往他背包里塞了一本厚厚的素描本:"不许现在看!上车再看!"

      火车开动后,张允翻开素描本——里面全是他的侧脸。教室里的,食堂里的,图书馆睡着的,琴房弹琴的...最后一页是昨天拍的毕业照,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张允同学,请等我一年。"

      李琪毕业那年的七月,拖着比入学时还大的行李箱出现在张允面前。她晒黑了些,剪了短发,一见面就兴奋地转了个圈:"怎么样?新发型适合这个小城市吗?"

      张允接过行李箱,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发梢:"...好看。"

      李琪放弃了深圳一家游戏公司的offer,在当地找了个儿童美术培训的工作。他们在铁路旁的老小区租了套一居室,房租只要北京的五分之一。房子很旧,但采光好,李琪用一周时间把它改造成了温馨的小窝——客厅墙上画着星空,厨房贴满电影海报,卧室窗帘是她自己染的渐变色。

      "每次火车经过,整个房子都会轻微震动。"入住第一天晚上,李琪兴奋地发现,"像住在童话里!"

      张允从背后抱住她:"会不习惯吗?从大城市到这里..."

      李琪转身亲了他一下:"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大城市。"

      他们约定,每次听到火车经过的声音,就要接吻。第一个月,这个游戏让他们嘴唇总是肿的。

      生活比想象中艰难。张允的工作朝九晚五但薪水微薄;李琪的培训中心生源不稳定,有时一个月只能拿到基本工资。但他们很知足——周末骑车去郊外写生,晚上挤在沙发上看电影,发工资时去吃一次火锅。

      直到张允父亲突发脑梗。

      那是他们同居的第八个月。半夜接到电话,张允连袜子都没穿就冲出门。李琪第二天请了假,带着熬好的粥去医院时,看到张允正在给父亲擦身。病床上的老人半边身体不能动,嘴角歪斜,与照片里那个严肃的中学教师判若两人。

      "叔叔好,我是李琪。"她轻声自我介绍。

      老人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儿子,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张允翻译道:"他说...难为你了。"

      那晚在医院走廊,张允第一次在她面前哭:"医生说至少需要半年康复...我妈一个人照顾不来..."

      李琪握紧他的手:"我们一起想办法。"

      办法就是更多的钱和精力。张允开始接私活,常常熬到凌晨;李琪周末开了线上绘画课,教小朋友画简笔画。他们搬到了离医院更近的地方,房租贵了不少,但省下了交通费。

      压力最大的时候,李琪的母亲来了。看到女儿住在不到五十平的老房子里,每天工作十小时还要去医院帮忙,这位单亲妈妈当场就哭了。

      "跟我回家,"她拉着李琪的手说,"你才二十四岁,不该过这种生活。"

      李琪摇头:"妈,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那他呢?"母亲压低声音,"他连婚都没求过,你就这样跟着他吃苦?"

      那晚,李琪第一次和张允吵架。导火索是小事——她不小心删掉了他写了通宵的代码。但积压的情绪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你妈说得对,"张允疲惫地说,"你不该过这种生活。"

      "所以呢?你要分手?"
      "...我不知道。"
      "张允,看着我。"李琪扳过他的脸,"你还爱我吗?"

      张允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爱。但爱不够。"

      那是他们第一次背对背睡。半夜,火车经过的震动传来,两人都没有转身。

      分手是在一个雨天。没有激烈的争吵,只是疲惫的共识。

      "也许我们需要暂停。"张允说这话时正在收拾父亲的换洗衣物,"你回你妈妈那里住段时间吧。"

      李琪看着窗外的雨:"...好。"

      她走的那天,张允去车站送她。雨下得很大,他们共撑一把伞,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广播通知检票,李琪才突然转身抱住他:"张允,如果这是小说,现在该有个转折。"

      张允轻轻抚摸她的短发:"...生活不是小说。"

      李琪退后一步,从包里掏出那本素描本——已经画满了三分之二:"等我画完,就回来找你。"

      张允没有说等或不等。他只是把伞塞到她手里,转身走进雨中。

      李琪走后,张允的生活回归单调。上班,去医院,回家。他退了租,搬回父母家方便照顾父亲。那本素描本被他锁在抽屉里,不敢翻开。

      偶尔,他会从共同朋友那里听说李琪的消息——她回了家乡,开了间画室,过得不错。有次在超市,他看到货架上的儿童绘画教材,编者栏印着她的名字,忍不住买了一本。

      时间像铁轨上的火车一样呼啸而过。两年后,张允的父亲能拄拐走路了;他换了工作,薪水涨了不少;家里开始给他安排相亲。

      他去见过几个姑娘,都很优秀,但总在对方问"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时想起某个柑橘味的拥抱。

      重逢是在老火车站。张允出差回来,远远看到月台上一个熟悉的背影——短发变成了齐肩发,但站姿没变,依然像棵挺拔的小白杨。

      "李琪。"他喊出这个名字时,喉咙发紧。

      她转身,眼睛瞪大:"...张允?"

      尴尬的寒暄中,张允得知她是来出差的,为一家出版社洽谈童书插画项目。李琪比以前沉稳了些,但说到兴奋处还是会手舞足蹈。

      "我明天的车回去,"告别时她说,"要不要...喝杯咖啡?"

      他们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小店。令人惊讶的是,老板娘还记得他们:"好久不见啊,你们那会儿总坐角落那个位置。"

      角落的桌子上还刻着他们当年留下的涂鸦——一个简陋的爱心,里面写着"Z&L"。

      "你父亲好些了吗?"李琪问。

      "能自己走路了,就是右手还不灵活。"张允顿了顿,"你呢?画室怎么样?"

      "还不错,最近在筹备个人展。"她搅动着咖啡,"...我画完了那本素描本。"

      张允的心跳漏了一拍:"...是吗。"

      "最后一张是在火车站,"李琪抬头看他,"画的是想象中的重逢。"

      窗外,一列火车缓缓进站。熟悉的震动传来,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又同时移开视线。

      "我相亲了三次,"张允突然说,"都失败了。"
      "为什么?"
      "因为..."他深吸一口气,"我总是想起某个说'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大城市'的姑娘。"

      李琪的咖啡勺掉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允,"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三十岁了,不再是那个能毫不犹豫为你放弃一切的女孩了。"

      "我知道。"
      "我可能会经常出差,不能天天给你做饭。"
      "没关系。"
      "我妈妈还是不太赞成..."
      "我们可以慢慢来。"

      李琪从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素描本,翻到最后一页——熟悉的火车站月台,两个小小的人影面对面站着,中间画着一个问号。

      "这次换我问你,"她轻声说,"张允同学,要不要重新开始?"

      窗外,又一列火车经过。震动传来时,张允倾身向前,完成了那个迟来两年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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