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蕼镹

1、烛蚀 5月

　　5月17日，石膏森林好似在哭。

　　石膏像在梅雨季会发霉。
　　钟迹宁用美工刀削断第七支炭笔时，石膏像群的眼窝正渗出细密水珠。钟迹宁削铅笔的动作像在给死刑犯执行枪决。
　　阿格里巴的鼻尖凝着水汽，拉奥孔扭曲的脊背上蜿蜒着青苔，这间废弃的美术教室像被雨水泡胀的标本罐，连空气都泛着菌丝般的银白。
　　刀片卡进木质纹理的瞬间，走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钟迹宁手一抖，血珠溅在维纳斯残缺的胸脯上。她慌忙扯过画板上当衬布的校服外套，却在布料摩擦声中听见门轴锈蚀的呻吟。
　　“斯……”

　　“原来传闻是真的。”清冽的嗓音切开雨幕，“天晚自习溜进艺术楼的绷带人。”
　　烛光从门缝漫进来时，钟迹宁正用牙齿撕扯缠在手腕的绷带。新血洇透旧痂，像宣纸上层层晕染的朱砂。她看见烛焰在断臂石膏像间游走，昏黄光斑跳上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像，最后停驻在画架后方。
　　“别动。”烛光忽然逼近，晃得她眯起眼睛。来人用两指捏住她渗血的手腕，薄荷味混着蜂蜡气息扑面而来，"校医室偷的碘伏，可能会过期。"
　　声音从《阿波罗》雕像后方传来时，钟迹宁正用绷带缠住伤口。她抬头看见一支白蜡烛插在《掷铁饼者》张开的指缝间，火苗在潮湿空气里摇晃，把影子投在墙上变成挣扎的巨人。
　　钟迹宁终于看清闯入者的模样。少女的睫毛在烛光中投下鸦羽般的阴影，蓝白校服领口露出白皙锁骨。耳垂三枚银钉在火光中泛着冷光。最刺眼的是她锁骨间悬挂的小玻璃瓶——里面浸泡着半片淡蓝色药片，像被封印的迷你月亮。钟迹宁看清了来人的面貌，她正用棉签蘸着褐色液体涂抹伤口，动作娴熟得像是经常处理这类伤痕。
　　“你……违反了校规第十三条……”钟迹宁的绷带散落在地。
　　少女哂了一声，又是一个占上风的洒脱的笑，用蜡烛点燃细长的薄荷电子烟，烟头忽明忽暗像呼灯。
　　“那校规第两百条呢？”她突然掀开左手腕的护腕，露出用针管笔画的心电图纹身，让钟迹宁拿绷带的手一顿。
　　“禁止优等生自残？”
　　钟迹宁的素描本啪地合上。封面上《自缚》系列的标题被血染红了一半。
　　钟迹宁缩回手，绷带尾端扫翻调色板。钴蓝与赭石混着雨水在水泥地面流淌，像条正在死去的银河。她盯着对方运动裤上的颜料渍——孔雀蓝叠加生褐，分明是前天上课时溅到的丙烯颜料。
　　“认识一下，乔安。 ”
　　乔安，新来的转学生。高三（7）班。父亲是制药公司董事，母亲据说是自杀的画家。
　　这些信息在钟迹宁脑海里自动归档，像她给颜料编号的习惯——PB29（群青）、PR254（猩红）、PW6（骨白）。而眼前这个人，应该归类为「危险品：易燃」。

　　“校规第十三条，”她弯腰捡起打翻的松节油瓶，“禁止在画室点明火。”

　　“你每天都削这么多铅笔？”
　　乔安踢了踢地上堆积的木屑，突然蹲下来扒开那堆碎屑。五六个用过的止血贴暴露在烛光下，按色系整齐排列：周一的粉蓝，周三的银灰，周五的渐变紫。
　　钟迹宁的脸色极其不好，目光从指尖的绷带上回过头，对上的是乔安戏谑的目光。
　　乔安晃了晃蜡烛，融化的白蜡顺着石膏像的泪沟流淌："校规第二十一条，禁止普通班学生借用画室。"她突然凑近，银链坠子擦过钟迹宁结痂的手腕，"你每天削这么多炭笔，是在喂养这些石膏像吗？”
　　钟迹宁伸手去抢。
　　“有意思。”乔安转过身来。
　　钟迹宁呼吸一顿。

　　雨声忽然变大。钟迹宁注意到乔安马尾辫里缠着丝线般的金箔，随着转头动作簌簌飘落——那是上周美术课做沥粉画时用的材料。她后退半步，绷带缠住的左手下意识去摸画板后的美工刀。
　　乔安仿佛察觉到了钟迹宁的动作。笑了一下。
　　“别紧张。”乔安从帆布包里掏出素描本，纸页间滑落半板白色药片。
　　“我只是想找个人体模特。”
　　她捡起药片时露出袖口的血渍，暗红色在蓝白校服上绽成枯萎的玫瑰。
　　钟迹宁看着素描本扉页的速写。接着就是沉默。墨色的瞳仁微微颤动。
　　铅笔线条勾勒出自己蜷缩在画架后的模样，缠着绷带的手腕正在削炭笔，木屑像黑色的雪落满裙摆。画纸边缘用花体字写着：5月17日，石膏森林里的受伤鹿群。
　　“你怎么……”
　　“上周三下雨时，你躲在蒙娜丽莎复制品后面哭。”乔安用蜡烛点燃香烟，居高临下站在钟迹宁面前。火光映亮她手腕内侧的疤痕，新旧交叠如藤蔓缠绕，是艺术的曲折又是压抑的狰狞。
　　“我在这间画室藏了七天，你居然没发现通风管道里的睡袋。”乔安含笑看着钟迹宁。

　　雨滴砸在铁皮窗檐上，发出类似心跳监测仪的声响。钟迹宁突然夺过乔安的素描本，泛黄纸页间夹着各种止痛药说明书，最新那页用红色马克笔写着：今日存活确认——遇见会流血的蒙娜丽莎。
　　“疯子！”她将素描本甩回画架，绷带散开垂落地面。层次感的鲻鱼头发型衬托出的不是她想要的结果，而是让她在烛光下看起来更破碎。
　　乔安却笑起来，笑声惊飞了窗外栖息的灰斑鸠。烛光在她瞳孔深处摇晃，像是深海里即将熄灭的灯塔。
　　烛光微微颤抖，影子如同张牙舞爪的鬼怪，钟迹宁不想理会这个“精神病”，略过语言又止的乔安，抱着自己的画本想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