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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其后数日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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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数日无事发生,转眼便到年关,国子监放了六日的假,府里各处都张罗着,父亲忙着应酬,母亲则是预备着各处的节礼,府上延请的先生在入学前便告辞,难得沈柏寒落个清闲,与南北二人在自己院中过了两天轻松日子。
除夕夜,本该是最热闹的时候,席上却不过零丁几人——沈父沈母,还有沈柏寒和沈梅英。旁支早已分了家另外辟府居住,梅英乃林姨娘所出,比沈柏寒小一岁,大姐姐已经嫁出去了。
四人守着一桌珍馐,兴致却都不高,梅英懂事,拣着时下京中趣闻来说,奈何余下几人反应都淡淡的,渐渐也没了声音。
国公府没有守岁的旧例,沈柏寒率先告辞,随后梅英跟着出来。
“哥哥留步。”少女身量轻盈,外罩一袭嫩黄羽纱裘衣,在灰蒙蒙的夜色里让人眼前一亮。她走到沈柏寒身侧,俏丽的脸上未语先噙笑,道:“自哥哥入学后,府里越发不热闹了。国子监有什么趣事,哥哥闲暇时可好与妹妹说些?”
“先生严格,求学又多是枯燥,倒无法应妹妹所求。”
少女好看的眉蹙起,转而又笑道:“哥哥可别是躲懒,这便罢了,妹妹最近得了一本《太平广记》,有些不懂之处,我可是预备向哥哥讨教的。”
沈柏寒有些惊讶,问:“怎么找了这本来看?”世上女子,有好学的,不过将那经史类的好好研读一番,像《太平广记》这等志怪集,莫说女子,便是男子涉足的也少有。
沈梅英回答:“故事虽离奇,可若追根溯源,未必无史可依,这样抽丝剥茧,倒比那些后人所纂的史书多几分真实,读起来便也觉得有趣了。”
沈柏寒一时无言,这位四妹妹在她面前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她只以为她是寻常的娇俏女儿家,想不到她胸中竟有这般丘壑。
怔愣间,又见她仰面轻笑,道:“哥哥可莫要与人言,尤其是父亲,若叫他晓得,少不得要给我收走。”
“好。”
“那......”
“这几日空闲,妹妹有不懂的,就到青松斋来罢。”
这厢南生与外间的丫头们热闹完,回到房中见公子还在写,不觉诧异,往日不过片刻便结束,今日发生了什么,这般滔滔不绝。
春假过完,沈柏寒便迎来她在国子监的第一场考试,她自己不觉得,倒是南生她们念叨个不停。考前一天的晚上,南生便一直催促她早些入睡。
沈柏寒故意逗她:“姐姐这样紧张,是怕你家公子考不出好成绩吗?”
南生正色:“并非如此,公子人中龙凤,可既入了那国子监,想来其他学子也并非等闲之辈。我只是担心,公子若未能达到国公爷的要求......”
国公爷的要求自然是榜首,好成绩不难,第一却难。
沈柏寒敛了神色,与南生道:“这几年怎么过来的,姐姐与我最是清楚。所以请姐姐安心,你家公子一定为你摘一个‘状元’回来。”
南生终于被逗笑:“那敢情好,我可等着了。不过我们状元公子,明日起床可别让人三催四请。”
沈柏寒见他露笑,起身作揖:“遵姐姐命。”
到了考试那天,北生坐在车前也一直絮叨,沈柏寒忍了半程,还是没忍住:“你再说下去,我脑子里的东西可就全被你念叨走了。”
北生连忙噤声,马车停了还不敢说话,沈柏寒憋笑,临走撂下一句:“唬你的。”
顺利考完,到了成绩公示的日子。榜首果然是沈柏寒三字,一片道贺声里,一声冷哼格外引人注意。冯满悄悄附耳:“那人就是崇志堂的姜博远。”这个名字就在沈柏寒的下方。
“岁贡选入的,我在崇志堂的友人跟我说,平日里眼高于顶,不仅瞧不上我们,也不与同他一道入监的学子交往。”
岁贡生,作为地方上的优秀者被选入,清高些也正常。沈柏寒看了那姜博远一眼,对方像是一直看着她,一对视上便故意做出不屑的样子。沈柏寒觉得好笑,并不多加理会。
回到府中,消息比她早到,父亲难得面色和缓,拍拍她的肩,道:“没有枉费我和你母亲的一番苦心。”转而又换上平日里的肃然,“不过一次不能代表什么,戒骄戒躁,记住你的责任,守好这个位置。”
沈柏寒应是。
“去罢,你母亲在房中等着你。”
沈柏寒退出书房,在院中驻足一瞬,轻嗤一声离去。
与母亲用过晚膳,回到自个儿院中已经很晚了。
南生面带喜色来迎她:“我就知道,公子承诺的事情未有不应的。”
沈柏寒总算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与她闲话玩笑几句后便转入书房。她将纸铺好,南生替她研墨。
沈柏寒思索片刻后提笔,待写完,顺手就旁边的烛灯点燃,掷入炭盆。
南生看着那火苗,有些惋惜:“不烧,藏起来不行吗?”
沈柏寒含笑:“藏哪儿都担心,不如烧了。”她盯着吞噬信纸的火焰,声音稍稍沉下来,“何况,烧了,他或许才能看见。”
信是写给真正的沈柏寒的。论起来,她对哥哥其实并没有没有记忆,幼年分别,往后天人永隔。向他写信这个事,是从七岁那年开始。彼时她翻出了从前的衣服,尽管已经不合身,她还是固执地穿上,被发现后,她被打得掌心渗血,父亲将那些东西统统翻出来,又一件件地烧掉,父亲掰正她的身体,叫她直直看着,冲上天的火焰烧得她面色发红,她看着那些化为灰烬的过往,心中有滔天的恨意。
她无处发泄,想到写信,一字一句问哥哥——为什么死的不是她?为什么哥哥这么早离去?为什么她要面对这种事情?她写完也烧掉,这质问来得没道理,她自己也知晓,可她太痛苦,只有将恨意一笔一笔烙在纸上,火苗将那字带去的同时,仿佛也能将仇恨带走。
逐渐长大,这习惯倒是留了下来,每日同她哥哥道些白日里发生的事,一直写着,倒不知是诉与兄长,还是说与自己。
南生支起半扇窗,闲话:“风吹来也不觉得冷,炭盆该撤了。”她看向窗外,“春天要来了。”
沈柏寒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外面,皎皎月光照在树上,上面的新叶被风吹得直晃荡,果然,春天要来了。
春天短暂,转眼三年过去,沈柏寒顺利升入率性堂,其余还有五人,其中一位便是那姜博远。
他俩这几年名头不小,沈柏寒是因为三年里稳居榜首,那姜博远则是名声不太好,虽也总是占得第二第三的位置,可他为人处世上实在太不与人方便,与好几个学子交恶,久而久之,大家便都不怎么与他来往。
沈柏寒与他也无甚交集,不过偶有碰面时免不了要遭一记冷眼,沈柏寒以为他性格如此,并不放在心上。
她没有想到的是在这儿看见薛绥若,这张脸实在突出,正懒洋洋地支手撑住下巴,本是不雅的动作,偏生这人做起来别具风流。按理说,这样俊秀怎么也算风云人物,不过三年间她从未听闻有人谈及,要不是偶尔遇见,沈柏寒都要怀疑他不来上课。最近一年未曾碰面,她以为是他已经结业的缘故,所以此刻看到他有些惊讶。
察觉到目光,那人转头,看见是她,颔首致意,正如以往每次碰见一样。
沈柏寒作揖回礼,寻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等待先生的到来。
率性堂治学与以往有所不同,没有固定的授课先生,每日上午自己选择博士厅听讲,下午在堂内自习,若有疑惑,可向席上轮值的先生求教。
今日当值的是万先生,也是沈柏寒在修道堂时的旧师。在修道堂的一年半,这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待她很是亲厚,年过古稀但为人和蔼,教学有方,沈柏寒同样很尊敬他。下午的时候,他唤沈柏寒过去,命他去典薄厅传个话。
沈柏寒将话带到,却被忙得脚不沾地的典薄抓了差,左右开学第一日无事,她便帮着整理这个月积压的文书。
她将手边的卷宗归好类,忽见露出的一页上有朱笔批注:偏离。她心生好奇,将那页抽出,卷首赫然是薛绥若三字。一目十行扫过去,笔力遒劲,行文自然,字里行间可见文章风骨,怎么得了这么个批语。她看向下一张,愣住,原来题目是《荀子》荣辱篇的“荣者常通,辱者常穷”,可前者所述的分明是另外一件事。
能做此文章之人怎可能不通其意,除非是故意为之。沈柏寒想不明白,薛家算不上传统勋贵,那薛侍郎为官正直,家风清正,薛绥若作为家中独子,有什么理由需要这样。
沈柏寒并不是爱窥私的人,她想或许人家也有些难言之隐,但她高估了自己,未来几天,当她想休息片刻,将目光从书上移开时,总会不自觉寻到那人身上。留心观察,的确发现一些端倪,他在伪装,与她自己在人前换上一幅端方君子的样子不同,他像是有些刻意地将自己隐匿起来,不想引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