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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沈柏寒不叫 ...

  •   沈柏寒不叫沈柏寒,那是她哥哥的名字,她叫沈竹韫。
      永昌二年冬,年逾三十的沈母诞下一对龙凤胎。对国公府来说,这是天大的喜事,在此之前,府里只一位良妾生的小姐。
      沈竹韫与哥哥相伴长大,两岁那年,沈柏寒忽染急症,高烧不退,好不容易退烧,之后却落下病根,此后总是反反复复地生病。沈国公将消息瞒死,以启蒙之名将他送往南方医治。开始几年,身体确有好转,直到六岁,一场高热最终还是将他带走,而那时,沈国公已过不惑之年。
      沈家的爵位,是太爷随成宗皇帝在战场上拼着命挣来的,天子脚下,如今安然存在的功臣后人只沈家一府,这是几辈人苦心筹划的结果。传至沈父一代,虽府上无人在朝,但爵位荫封仍然是实打实的,可如今,他唯一的儿子没了,这意味着他这一脉的荣华富贵无法再延续。他无法接受,他不能接受。
      于是三日后,阖府皆知,二小姐急病夭亡,公子归府治丧,白幡幢幢间,世间再无沈竹韫。
      自那以后,因为怕模样被人认出,她被勒令不许出府,直至十三岁,眉眼间再看不出幼时轮廓,她才能再一次踏出家门。
      最开始的时候,沈柏寒并不排斥,甚至因为新奇而显得兴致勃勃。每日晨起就习字读书,还能上马拉弓搭箭。直到一次次出门被拒绝,写错一个字就会挨上一板,那时她的双手一片狼藉,左手是一条条新旧红痕,右手磨的茧破了又长。
      她开始哭闹,不肯去做,眼泪哗哗落在宣纸上,不过往往又是多添几道红痕。母亲有时替她求情,后来父亲不许他们再见,沈柏寒害怕了,渐渐不敢再哭,她努力了好多好多天,终于换来一次和母亲见面的机会。
      那日她跪在母亲跟前,磕头祈求:“母亲,救救孩儿罢,我不想变成哥哥 ,我是竹韫,我是竹韫呐。”
      妇人无法回答,只能抱着她,流着泪喃喃:“母亲对不起你,我的儿......我可怜的儿......”
      沈柏寒于是在那眼泪里知道了答案,她甚至没有力气再问:母亲,是可怜的竹韫,还是可怜的柏寒呢?
      自那以后,她不再挣扎,按照他们的期望成为沈柏寒,努力着,以期将来能撑起沈家门楣。后来年岁大了些,知晓一些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她想,这是没办法的事,她享有的大部分人无法拥有一切,都是有代价的。另外,变成哥哥也没什么不好,儿郎相比女子所见的是另一个世界,只是......只是什么,她不愿再去想了。
      “公子?”见她家公子坐在书案上,迟迟不落笔,南生开口道:“北生回话来了。”
      沈柏寒回神,让他说。
      “十五说,薛侍郎原是凤阳知府,十一年前升了上来,就租了咱们隔壁的宅子。夫人与薛夫人有些交情,一年不到他们在城西另置了府邸,便迁了过去。听说薛夫人身体不怎么好,不怎么出门应酬,两家的关系就淡了下来。”
      “薛小公子在家行几?”
      “薛郎君是家中独子。”
      沈柏寒手点几下,开口道:“我知道了,十五事办得越发快,让他领赏。”
      北生一喜:“公子那我......”
      沈柏寒见他挤眉弄眼的样子不由得一笑:“你同他一道。”
      北生欢天喜地地走了,南生与他一起出来。两人走着,北生问:“公子好端端地查那薛公子做什么?”
      “去去去,公子的事轮得到你置喙。”
      “也是,公子指不定在筹谋什么呢。”他话锋一转,“话说回来,我今天看到的那位薛公子,真真是俊朗,比我们公子也逊色不了几分。”
      南生戳戳他的脑袋,嗔道:“还说还说,快去领你的赏吧。”
      回到房中,见她家公子已拿着一卷书在读,便拈了两块素香放进炭盆里,对里面烧得所馀无几的纸灰视若无睹。
      夜深,南生轻声道:“公子,歇下吧。”
      “嗯。”
      南生放下水,替她宽衣。十五岁少女肌骨劲瘦柔韧,身量比同龄男子还要高挑些。
      “明日是姐姐的生辰吧。”沈柏寒突然说。
      南生应是,又道:“难为公子还记挂着。”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支通体碧色的梅花玉簪,道:“姐姐喜欢梅花,我没有女儿家的首饰,便找人打了这簪来,姐姐戴上肯定好看。”
      “公子这样客气。”
      沈柏寒认真地看着她:“姐姐与我在一处这么多年,这是应该的。”
      南生于是接过,道:“我知晓公子心意,不过都快三更天了,公子早些安寝。”
      见她家公子都躺床上快入睡还不忘提醒她明日记得休息,忍不住笑道:“知道啦知道啦。”
      南生灭了灯,阖上门,先去厨房吩咐明日的早膳几项,随后才回到自己的隔间,她将簪子插入发髻,在铜镜前看了又看,又依依不舍地拿下,小心仔细地放入盒子,与以往的礼物收在一起。
      她是家生子,爹娘去得早,全靠国公府养活长大。十四岁那年,被选出来到公子院里伺候。当事前,国公爷和夫人亲自召见她,听完一桩裹挟着威逼利诱的秘事,她磕头起誓不会对任何一人说出公子的身份,然后来到了沈柏寒身边。
      初见她时正酷暑,书房的门打开,九岁的沈柏寒独自一人坐在案前,静谧无声,周身散发的冷意将暑热都驱散几分。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一半脸上,随着抬头的动作,又逐渐隐去。
      南生不敢再看,将手中的汤呈上,颤着声音道:“公子,请......请用。”
      沈柏寒面无表情喝完,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南生莫名感到害怕,这种害怕甚至让她忘记了不久前才知晓的秘密,眼前这个半大的少年是女郎。
      夜晚,她模模糊糊起夜,欲要关窗时,发现床上的人睁着眼睛,她慌忙移开目光,哆哆嗦嗦关上窗,少年身上仅有的月光也被夺去,只剩下一片腐朽的黑色。
      后来几天,在每天重复的日常里,南生似乎明白这沉默的原因,又一个夜晚,她坐在床边打扇,看到床上人空寂的眼睛,突然萌生出这辈子再难有的勇气,开口:“公子睡不着吗?”
      床上的人没回答她,她已习惯了,借着这勇气的余韵继续开口:“奴婢小时候常听一首曲子,听完就忍不住要睡觉。”说罢,也不等回应,自顾自唱起来,少女纤润的嗓音细细地飘在如墨的夜晚,她轻轻地唱着,不知过了多久,拿着扇子的手也渐渐垂下来。
      一只白天没被捉去的蝉嘶嘶叫了起来,将房中的人惊醒。南生恍惚一瞬,随即向床上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南生小心将纱衾盖到她身上,忽地怔住,白日里总有几分阴暗的脸此刻平和详静,终于让人发觉其不过是半大的少年,只不过脸颊上还有未干透的泪痕。
      南生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轻声离开。之后几日,每天晚上都能听见青松斋传来轻扬的小调。
      一周后,公子对她说了第一句话:“你叫什么?”
      南生按住心下惊讶,恭敬回答:“奴婢名南生。”
      她沉默了一会儿,告诉她往后不用再称奴婢。
      “奴婢遵命......我......我知道了。”
      岁序轮转,公子早已褪去初见时的阴翳,如今翩翩少年如清风朗月,不知是京城多少少女的春闺梦里人。不过跟在身边年复一年地瞧着,她偶尔也会窥见一些过往的痕迹,那些突然顿住的话头、没有征兆的沉默、空茫的目光,都让南生觉得她仿佛还是那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不过这不重要,她会一直陪着她,如今也正是这样。
      第二日,安先生便开始讲学了,其间他尤其注意沈柏寒,格外点了她好几次作答。沈柏寒不卑不亢,言辞条理分明,先生虽不置褒贬,但频频颔首已然表态,其余学子便知晓了,国公府的沈郎君必然是要去争头筹的人物。
      安先生这般留意,想来是昨天那份试卷的原因。正义堂所授的内容,她早已学过,何况她无意藏锋,父亲将送她到这里,本就是要让她由国子监入仕。
      按制,监生们需经四年的课程,首年于正义、广业、崇志三堂学习,一年半后,优者升入修道、诚心两堂,学习一年半,佼佼者再进入率性堂,一年修满八个学分方可结业。国子监治学严苛,对贵族学子也并无优待,是以四年便结业者十中无一。饶是如此,还是有不少人对其趋之若鹜,正是因为监内每年有两个直接举荐入朝的名额,需得顺利结业且四年时间大小考试稳居榜前者方能摘得。若能得了这名额,一来免去科考搜身这一环,二来用不着外放,直接授予京职。沈柏寒七年所受的一切,皆为此故。
      午时,仍然是难以下咽的饭食,沈柏寒想起昨日之事,将南瓜糕分给冯满一份,吃得他直问是从哪家买的,沈柏寒回家仆所做才悻悻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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