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意》凰羽沉鸢

2、【二】山花落尽山常在

　　这清秋阁并不十分大，秀女们都一排排整齐有序地站在原地。想必强作出头鸟不好，我便择了个旁边的位置站着，反正约莫只有十五六个人参选，始终会叫到我。

　　如今亭中无一人敢置一言，想必皇后和太后还未至，我低眉抬眼偷偷观察着，最前面有两个宝座，大概是等一会选秀之时两位娘娘坐的。他们的宝座前方便是一排浅浅的珠帘，秀女们看不见两位主子的样貌，而主子们那一边恰好能看到秀女。

　　有几个姑姑和太监在前方一言不发地站着。我猜他们肯定是那两位娘娘派过来监察我们的表现如何的，若有在阁中乱事者，这几个老宫人便可能会向她们禀报，因此阁中并无一人喧哗或聊天。

　　耐着性子等着，我忽然思索起来。

　　如今的太后柳氏是殿阁大学士嫡女，整个柳氏家族在京中权利极大，其门风清廉崇学，自开国以来历经三朝已出了四位状元郎。之前听学堂有人讲，现今的太后便是原来的柳贵妃，只有三十几岁，却育有一子一女。一位是当今的圣上，一位是三公主，都出类拔萃，在京中名望很高，几乎家喻户晓。

　　当今的皇后便是当今圣上在几个月前迎娶的正妃，名唤姜绾菱，是当朝左相的侄女。当然现在时过境迁，右相势力已灭，皇后的母家就更尊贵了。双相合并，她便成为了丞相侄女，当是京城中除皇家以外最高的家世。

　　不过这个皇后在我看来却是很奇怪。自开国以来，京中一直开设大学堂供官宦子女读书上学，几乎整个京城的官宦子女都去那里上学了，由此在京中与我同龄的权贵子弟我都十分熟络，譬如太傅之女周洛希，成国公之女谢容琅。可是令人奇怪的事，姜府中其他人都来学堂念书，却唯独从没有见到过这位姜皇后的身影。

　　更令人好奇的是，这位姜皇后在京中却是大有名气。只要是京城中生活的人，大多数未见其容貌，却听过她的名讳。据说她除了琴曲歌舞以外没有哪个方面是不精通的，尤其是她的棋艺，当属当代独绝，自从她声名远播之后，与人对弈就从未落于后手。京城中的每年的弈春秋便也让她操持了几年，大有欣欣向荣之势。除了这些以外，有人传闻皇后有千载难见，倾国倾城之容貌；她的文采和谋略似乎都是顶尖到无可挑剔的，只不过这皇后娘娘从未去过学堂，难道都是在府中闭门造车么？

　　“太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前方站着的太监一声嘹亮的嗓音在我耳畔响起，一下子把飞走的思绪又拉了回来。

　　不久，二人落座，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哀家已经很久没有操持过选秀了。如今这些秀女尽是哀家替皇后掌了眼的，皇后啊，你只管多选些安分的人儿充实后宫便是，哀家便在一旁看看热闹便罢了。”

　　“那母后可尽管避暑纳凉，看看臣妾选人的眼光如何，”一串如银铃般不紧不慢，温柔可人的声音于不远处传来，“当然啊，母后选人的眼光是最好的。刚才我已叫浅墨在一旁观察着，这些个秀女呀，个个都挺识礼数，看起来都是些安分的人。”

　　“那就好。皇后管理后宫，就是需要多一些安守本分的妃子。想起哀家原来在潜邸的小选，那时的秀女们呀，跋扈的跋扈，争宠的争宠，还有费尽心思讨好结果适得其反的，”太后顿了顿，清咳一声笑了出来，“这样的人现在已经在京郊的慈恩寺静心礼佛去了。”

　　“母后还漏了一个凉秋宫呢，那里的前朝嫔妃啊，从前便是在宫里春风得意，现在可是都做着平步青云的千秋大梦呢。”

　　两人一齐笑了起来，可是秀女们却是全都颔首低眉，气氛十分沉静。皇后和太后这便是在提醒秀女们不要祸乱后宫，蓄意争宠罢了。

　　“好了母后，咱们是时候开始殿选了。这秀女们呀，若是碰到些身子弱的，站久了便会费劲发晕，根本站不住，”皇后一转头，大声说，……“福公公，念吧！”

　　“嗻。”那个名唤福公公的大嗓门应了一声，而后停顿了几秒，朗声念道：“太常寺卿孔令荣之女，孔乐华，年十五。”

　　这孔秀女，不就是今天来那一路上姑姑说到的孔小姐吗？想必定然足够花枝招展，并且异常心高气傲，才会有姑姑这样的一番说辞。

　　那孔秀女果然打扮得华丽异常，走上前来，低头简单行了个礼：“臣女孔乐华参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愿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走过来，本宫看看。”

　　那孔乐华便摆着手走上前来，福了福身。

　　“本宫没看错的话，你的头饰应当是蓝田玛瑙做的吧？这衣服也是江南最时兴的款式，可是贵气得很呢。”

　　那孔乐华似乎十分高兴，急忙道：“这衣服是臣女的父亲托人在江南织布局特意定制的，耗时了三月才完成呢。这头饰也是父亲着意派人打造的，实属……”

　　“新朝开始左右不过一两个月，”太后清冷的声音忽然传来，“如今哀家令宫中人人戒奢从简，且不说偌大的皇城已无人如此奢靡，就连哀家的衣饰都没你的昂贵。孔氏，你莫不是以为今日皇帝会来，以为这样就能吸引皇帝吧？”

　　阁内的气氛一下子冷到了极点，那站在前面的孔秀女也没了那珠光宝气的骄奢，像是有些发颤，急忙跪了下来，抖着声音说：“臣女不是想吸引皇帝啊，臣女只是不想泛泛于众，并没有其他意思啊！”

　　“好了，”皇后似是看着那孔秀女笑了几声，用略带宽慰的语气向太后道，“母后，那左右不过也就是个刚及笄的秀女，心智不成熟实属常事。何况选秀之时，谁不想争个高位份，给皇上留个好印象？母后也不必太过苛责，臣妾作为六宫之主必将整治好宫中风气，不让这奢靡之风上行下效。”

　　“孔氏，你听明白了吗？如今是皇后替你说情，要不然今日你早已经被逐出宫去了。皇后宽仁，她的恩德你就铭记于心吧！今后若是再出现奢靡之势，哀家绝不轻饶你。”

　　“是，是！”那孔秀女全然没了刚才的盛气凌人，“臣女多谢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大恩大德。”

　　“这样看来这孔秀女还是有些改过自新的精神，且给她一次机会吧。李总管，撂牌子。”

　　“臣女多谢皇后娘娘，多谢皇后娘娘！”这孔秀女急忙行了个大礼，而后匆匆离开。

　　孔氏家世虽高，但如今只是因为穿着打扮太过奢华便被太后好一通训斥，险些逐出宫去。可见宫中还得处处谨慎，哪怕衣饰穿着也不能落人把柄。不过还好这位皇后通情达理，要不然这孔秀女该颜面丢尽了。

　　“下一位，太傅之女，周洛希，年十五！”

　　洛希原是我从小到大的好友，她是太傅唯一的小女儿，在学堂整日与我形影不离。京城中，这也是位家喻户晓的大家闺秀，不仅文采过人，善解人意，举手投足也充满着大家风范。此次小选，我倒希望她能封个好些的位份，和我在宫中一直相伴。

　　“臣女给太后、皇后请安，愿两位娘娘福泽绵长。”

　　“本宫年少时便在京中听过你的大名了，想来文采性情自是不差的，且太傅之女入宫也是必然之事。那便撂牌子吧。”

　　“臣女谢皇后娘娘。”洛希姐姐福一福身，慢慢走了出去。

　　洛希姐姐既然入选了，那我一定也要入选，今后在宫中的日子才好有这个挚友相伴，不至于感到寂寞。

　　“下一位，两广总督之女，顾玉离，年十五！”

　　让我有些吃惊的是，这次小选里面竟有和我穿得一样素净的人，我一开始竟没发现。这秀女身着一件浅绿色诃子裙，外袍便是深绿色，整个人甚是清瘦，体态却十分端庄，如同一根挺立的傲竹。

　　“臣女参见皇后娘娘、太后娘娘。愿皇后、太后福寿延绵，万福金安。”

　　“这倒是个懂礼节的。都读过什么书，有什么才艺？”太后却先一步发言，看着这顾秀女，有些赏识地点了点头。”

　　“臣女平时只浅略读过四书，主要是为了修养性情和学识，”她平静无波道，“臣女擅长筝，平时喜读诗词歌赋，尤喜苏词。”

　　“近来本宫倒是看到一句苏词，甚是喜欢。顾秀女可知‘晚景落琼杯，照眼云山翠作堆’是何意思？”

　　“皇后娘娘所指之词乃是苏公描写山湖夕日晚景的。臣女愚见，宋词大多不需翻译，其词本身便十分唯美。”

　　皇后似是和太后对了一眼，点了点头。那公公便喊道：“撂牌子！”

　　正想着下一个秀女会是谁，前方公公突然叫道：“下一位，工部尚书之女，庆国伯孙女，安沉卿，年十四！”

　　这么快就到我了？！随着有些微微发颤的身体，我努力平复好心情，整理了一下衣裙，走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