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负得正》弦思锦

4、字条 教

　　教室里的风扇嗡嗡作响，九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在他的桌角。这本该是个适合专注做题的午后，如果他的新同桌不是那么聒噪的话。

　　"许成，借支笔？"

　　声音从右侧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朝气。许成微微侧目，看见丞旭正冲他笑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他注意到对方桌上已经散落着三支不同颜色的笔，显然不是因为缺笔才开口的。

　　"自己拿。"许成简短地回应，目光重新落回试卷上。

　　丞旭却像是没听见他的冷淡，直接伸手从他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指尖不经意地擦过许成的手背。那一瞬间的触碰让许成下意识地缩了缩手，笔袋"啪"地一声合上。

　　"谢啦！"丞旭的笑容丝毫未减，转着笔在指尖灵活地打了个转，"你这支笔挺好写的，什么牌子？"

　　许成没有回答，只是把椅子往左侧挪了半寸。这个动作终于让丞旭识趣地转回自己的试卷，但没过多久，许成就听见身旁传来轻轻的哼歌声。

　　后排的体育委员陈浩突然踢了踢丞旭的椅子："喂，旭哥，周末篮球赛来不来？"

　　"当然来。"丞旭头也不回地应道，手上的笔却没停，"几点？"

　　"下午三点，体育馆。"陈浩说着，目光扫过许成，故意提高了声音，"不像某些书呆子，只会做题。"

　　教室里响起几声窃笑。许成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轻微的痕迹，但他连头都没抬一下。

　　这种程度的挑衅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从初中开始，他就习惯了被人叫做"书呆子"、"考试机器"。

　　出乎意料的是，丞旭突然转过身："陈浩，你上次月考数学多少分来着？"

　　陈浩的表情僵住了："关你什么事？"

　　"六十八分，对吧？"丞旭笑眯眯地说，"我觉得与其关心别人会不会打球，不如先关心下自己能不能及格？"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许成有些诧异地看了丞旭一眼，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阳光开朗的男生会为自己说话。陈浩涨红了脸，正要反驳，前排的班长林小悠及时转过身来。

　　"安静点，现在是自习时间。"她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三人之间扫过，"丞旭，你的物理作业借我参考一下？"

　　话题被巧妙地转移了。许成注意到林小悠看向丞旭的眼神带着明显的倾慕，而丞旭似乎浑然不觉，爽快地递过作业本。他收回目光，继续解那道困扰了他十分钟的物理题。

　　下课铃响起时，许成刚好写完最后一道大题。他合上试卷，发现丞旭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吸引了他的注意——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公式，但排列方式很特别，不是传统的线性记录，而是像思维导图一样发散开来，关键处还用不同颜色做了标记。

　　"找什么呢？"

　　声音从头顶传来，许成抬头看见丞旭拿着两瓶冰镇汽水站在桌前，一瓶已经拧开了盖子。

　　"没找什么。"许成迅速移开视线，开始收拾书本。

　　丞旭把没开封的那瓶汽水推到他面前："天太热了，请你喝。"

　　许成下意识拒绝："不用。"

　　"怕我下毒啊？"丞旭笑着自己灌了一大口，"放心，要毒也等月考之后，现在毒你对我没好处。"

　　许成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丞旭没回答，只是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放在许成桌上，然后拿着汽水溜出了教室。许成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打开了。

　　"下次考试，我们堂堂正正比一场。——丞旭"

　　字迹工整有力，笔画间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许成轻轻挑眉，把纸条夹进了物理课本里。他拿起那瓶汽水，犹豫片刻，还是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意外地清爽。

　　丞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个......上次写的那个没写好，我又重写了一遍。”

　　许成失笑。

　　下午的体育课是许成最讨厌的课程。当其他男生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时，他通常坐在看台上看书。今天也不例外，他找了个阴凉处，刚翻开《高等数学》，一个篮球就"砰"地砸在他脚边。

　　"不好意思啊学霸！"陈浩在场上大喊，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歉意，"帮忙捡个球呗！"

　　许成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篮球，正准备无视，一只修长的手已经先一步把球捞了起来。

　　"我来吧。"丞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单手转着篮球，冲他眨了眨眼，"要不要一起打？"

　　许成："不用。"

　　"别这么冷淡嘛，"丞旭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可是下了战书的对手，给点面子？"

　　阳光下，丞旭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鼻尖上还挂着几滴汗珠。许成突然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一颗很淡的痣，像是铅笔轻轻点上去的。

　　"我不会打篮球。"许成最终说道，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

　　丞旭笑了："那我教你？"

　　还没等许成回答，陈浩就在场上喊起来："旭哥！还打不打了？"

　　丞旭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向许成："考虑一下？"说完就运球跑向了球场。

　　许成看着他在场上的身影——灵活地过人，精准地投篮，每一次起跳都充满力量感。和他做题时的样子完全不同，却又同样耀眼。场边不少女生都在小声议论，林小悠甚至拿出手机偷偷拍照。

　　放学时分，天空突然阴沉下来。许成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瓢泼大雨皱起眉头。他没带伞，而母亲今天加班，不会来接他。

　　"需要搭伞吗？"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丞旭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站在他身旁，伞面上还有几处磨损的痕迹。

　　"不用，我等雨小一点。"许成下意识拒绝。

　　丞旭却已经拉过他的书包带子："走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两人并肩走入雨中，伞不算大，他们不得不靠得很近。许成能闻到丞旭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清新。他的肩膀偶尔碰到丞旭的，隔着校服传来的温度让他有些不自在。

　　"你往哪个方向走？"丞旭问。

　　"青松小区。"

　　"真的假的？我也住那边！"丞旭惊喜地说，"以后可以一起放学啊。"

　　许成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拒绝。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填补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意外地不让人感到尴尬。

　　走到半路，丞旭突然在一家便利店前停下："等我一下。"他把伞塞给许成，冒着雨跑进店里，不一会儿拿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出来。

　　"给你，"他递过一个，"学习这么晚肯定饿了。"

　　许成看着那个冒着热气的包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咬下去的瞬间，肉汁在口中迸开，温暖的感觉从胃里蔓延开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饿了。

　　"好吃吧？"丞旭得意地说，"这家店的包子是我发现的，馅料特别足。"

　　许成轻轻"嗯"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过丞旭的眼睛。

　　"许成，"丞旭突然正色道，"我是认真的，关于比赛的事。"

　　雨声中，他的声音格外清晰："我一直想知道，我和你之间到底差在哪里。"

　　许成转头看他，发现丞旭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不再是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们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不只是分数，"许成沉默片刻后开口，"你想比什么？"

　　丞旭笑了："全部。每一科，每一道题。"他顿了顿，"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能先比一比谁先跑到前面那个路口吗？"

　　还没等许成反应过来，丞旭已经冲了出去，雨水打湿了他的校服后背。许成愣了一下，随即抓紧书包追了上去。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又痛快，他很久没有这样奔跑过了。

　　到达路口时，丞旭正扶着膝盖喘气，看见许成过来，大笑着举起手："平手！"

　　许成也微微喘息着，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校服也湿了大半，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难受。

　　"你笑什么？"丞旭突然问。

　　许成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笑。他急忙收敛表情，但已经来不及了。

　　"原来年级第一也会笑啊。"丞旭调侃道，眼睛亮晶晶的，"我还以为你面部肌肉只会用来皱眉呢。"

　　许成别过脸去，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用冷淡回应。雨渐渐小了，夕阳从云层间透出一缕金光，正好落在丞旭的侧脸上。许成突然觉得，这个聒噪的同桌，似乎没那么让人讨厌了。

　　"明天见。"走到分岔路口时，许成主动说道。

　　丞旭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明天见，许成。"

　　回家的路上，许成摸了摸书包里的那张纸条，又想起雨中丞旭明亮的眼睛。他忽然对即将到来的月考有了不一样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