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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伤痕
浴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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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水声停了。陈安宁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刚送来的干净病号服。雾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薰衣草沐浴露的香气——那是她上周特意为陆沉乔选的,有助于镇静安神。
"阿乔,衣服放门口了。"她轻轻叩门,指节与木质门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回应。陈安宁皱起眉,耳朵贴近门板。里面太安静了,连水珠滴落的声音都没有。上周陆沉乔在浴室摔倒的记忆突然闪回,她心跳骤然加速。
"阿沉?"她提高音量,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物,"我进来了?"
依然没有回答。陈安宁的掌心渗出冷汗,职业素养与私人情感在脑中激烈交锋。三秒后,她拧开门把——作为主治医师,她有责任确保患者安全。
雾气扑面而来,像一场温暖的雪。陈安宁眯起眼睛,视线穿过朦胧的水汽,然后呼吸停滞。
陆沉乔站在浴缸边,背对着门,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背上。水珠顺着她的脊椎滑落,在那具瘦得惊人的身体上勾勒出触目惊心的痕迹——那不是陈安宁熟悉的、手腕上那些自残的疤痕,而是更加狰狞的、手术留下的刀疤。
一道纵贯腹部的L形切口从右肋延伸到肚脐下方,针脚的痕迹像蜈蚣的脚;左侧腰部有个圆形的引流口疤痕;右肩胛骨附近则布满了放射状的缝合痕迹,像是被什么利器贯穿后又粗暴地修补起来。
陈安宁的医用文件夹掉在地上,纸张散落在潮湿的地砖上。陆沉乔猛地转身,水珠从她发梢甩出来,在阳光下划出细小的彩虹。
"滚出去。"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般锋利。
但陈安宁已经无法移动。她的目光黏在陆沉乔胸前——那里有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胸骨中线的疤痕,像要把她整个人劈成两半。而更可怕的是右腹那个凹陷,那里本该有个器官。
"身上的疤痕...哪来的..."陈安宁的声音支离破碎,她踉跄上前,手指悬在空中不敢触碰,"告诉我,阿沉...我求你告诉我..."
陆沉乔没有遮挡自己,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右肝叶切除,脾脏全切,右肾摘除。"她机械地报出医学术语,仿佛在讨论别人的病历,"大出血三次,ICU住了二十八天。"
陈安宁的膝盖一软,跪倒在湿滑的地面上。浴室的水浸透了她的白大褂,布料变成半透明贴在皮肤上。她抓住陆沉乔的手腕——那里有新结痂的伤痕,但比起躯干上的创伤简直微不足道。
陆沉乔甩开她的手,指了指自己太阳穴上的疤痕——那道陈安宁一直以为是车祸留下的伤口:"这里,颅骨骨折,硬膜外血肿。"她的指尖轻轻敲击那块凹凸不平的皮肤,发出空洞的响声,"医生说晚一分钟我就活不了了。"
雾气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磨砂玻璃照进来,把那些疤痕映得更加清晰。陈安宁看见陆沉乔右腹的凹陷随着呼吸起伏,像个诡异的黑洞。
"而我醒来后看到的第一条信息..."陆沉乔突然笑了,笑声在浴室里回荡,"就是你的分手短信。"她一字一顿地背诵,仿佛这行字已经烙在脑子里,"'既然你选择冷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那么我们分手吧。祝你以后一切安好。'"她歪着头看陈安宁,水珠从睫毛上滴落,"陈医生觉得...分手后的我安好吗?"
"对不起..."陈安宁的声音哽咽了,她抓住浴缸边缘想站起来,却再次滑倒,手肘撞在瓷砖上发出闷响,"我不知道...我找过你的...我以为你不想要我了..."她的眼镜起雾了,世界变得模糊不清,"所以我才会发完分手短信就出国...阿沉,我会补偿你的..."
陆沉乔突然俯身,湿漉漉的发梢扫过陈安宁的脸。她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香气,但眼神冷得像冰:"你怎么补偿啊?"她一把扯开陈安宁的白大褂,纽扣崩飞出去,"用你哈佛的文凭?用你三倍的工资?"她的指甲陷入陈安宁的肩膀,"你唯一能补偿我的就是放我出院,让我去死。"
陈安宁猛地抱住她,不顾对方身上的水把自己也浸透。陆沉乔的皮肤冰凉,肋骨在她掌心下清晰可数,像具会呼吸的骷髅。
"休想。"陈安宁的声音颤抖却坚定,"你是恨我也好,想杀我也罢,我是不会放任你去死的。"她的手指抚过陆沉乔背上的疤痕,每一道都像烙在她心上,"阿沉,那次车祸...究竟还夺走了你什么?"
陈安宁的身体僵住了。陈安宁突然意识到——陆曦瑶只说了当时车祸的情况,却从未提及陆沉乔的具体伤情。
"你知道我那时有多希望你来看我吗?"陆沉乔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梦,"我躺在医院病床上,听着医生机械地报出我的伤情..."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腹部的疤痕,"那时候甚至被医生说...我永远不能站起来了..."
陈安宁的呼吸停滞了。她想起陆沉乔复健时的录像——那个咬着牙在平行杠上挣扎的身影,汗水浸透了病号服。
"我不能享常人寿数..."陆沉乔突然笑了,手指划过右腹的凹陷,"这里少了个肾,肝功能只剩三分之一。"她戳了戳胸口,"心脏瓣膜损伤,肺动脉高压..."每说一个词,她的笑容就扩大一分,"医生说我能活到现在都是医学奇迹。"
陈安宁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陆沉乔的锁骨上。那里有道细长的疤,像是被什么锋利物品划过。
"那时候我迫切的想得到你的安慰..."陆沉乔的眼神变得恍惚,"所以我给你发了123份邮件..."她突然抓住陈安宁的衣领,"你只回了一封——'既然已经分手那就做陌路人就好,你以后不要再骚扰我'。"
窗外的麻雀突然叽喳起来,阳光移动了几分,照在陆沉乔左肋的一个圆形疤痕上——那是陈安宁熟悉的,胃造瘘的痕迹。
"那时候看见你的回复..."陆沉乔松开手,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第二次自杀。"她指了指左手腕上最深处的那道疤,"用你教我的人体解剖学知识...找准了桡动脉和尺动脉..."她的指尖在疤痕上画了个十字,"可惜被人救了。"
陈安宁想起大二那年,她在解剖课上握着陆沉乔的手,教她辨认血管和神经。陆沉乔的手指总是很暖,画画时笔触却异常锋利。
"后来我发誓要过得比你好..."陆沉乔突然挺直脊背,伤痕在阳光下像勋章,"所以我拼命画漫画,写小说,复健..."她的声音带上几分讽刺,"我成了大众眼里的天才漫画家,我再一次站起来了..."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陈安宁这才发现她的瞳孔有些不自然的放大——那是颅脑损伤的后遗症。
"我以为我可以十分风光地让你后悔..."陆沉乔的笑容垮下来,像个疲惫的小丑,"结果你是留学回来的心理医生,我是你的病人..."她的声音低下去,"真是讽刺...你后悔了,却不是以我想要的方式..."
浴室陷入寂静,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陈安宁看着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身体,突然明白陆沉乔为什么总是穿长袖——那些病号服下面藏着的,是一具被车祸和绝望反复蹂躏过的躯壳,也是一部用伤痕写就的五年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