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说谎》梨边奏

1、初遇印江

　　九月的印江，暑气还未完全散去，梧桐树的叶子边缘刚刚染上一抹浅黄。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印江一中的柏油路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林烨站在校门口，微微眯起眼睛望着“印江一中”四个鎏金大字。这是他哥哥林熠曾经待过三年的地方，如今轮到他了。他整理了一下崭新的校服衣领，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校园。
　　开学第一天的校园里人头攒动，到处都是穿着相同蓝白校服的新生，脸上混杂着兴奋与茫然。林烨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向高一教学楼。他的步伐稳健，背脊挺直，像一棵不为风动的小白杨。
　　“同学，请问高一（3）班在哪？”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林烨转身，看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正朝他微笑。他抬手指向二楼：“从右边楼梯上去，左转第二间。”
　　“谢谢！”女生眼睛弯成月牙，“你也是三班的吗？我叫李梦琪。”
　　“林烨。”他简短地回答，没有多余的热情，但也不失礼貌。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李梦琪似乎是个自来熟，一路上说个不停：“听说咱们班主任是全校最年轻的女老师，特别开明。不过数学老师是年级组长，超级严厉……”
　　林烨偶尔点头，并不多言。到达教室门口，他侧身让女生先进去，自己则站在门外扫视了一圈教室。大部分座位已经有人了，嘈杂的交谈声充斥着整个空间。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靠窗第四排的空位上——那里安静，视野好，适合听课。
　　正当他走向那个位置时，教室后门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晟哥，暑假去哪潇洒了？”一个洪亮的嗓音响起。
　　林烨下意识回头，看见几个高个子男生簇拥着一个身影走进来。被围在中间的男生校服外套随意地敞开着，里面是一件纯黑T恤，与周围规规矩矩穿着校服的新生格格不入。他单肩挎着书包，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一双眼睛懒洋洋地扫视着教室，仿佛这里是他的领地。
　　“能去哪？家里蹲呗。”被称为“晟哥”的男生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慵懒的沙哑。
　　林烨的视线与那男生在空中短暂相接。刹那间，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那是一张他永远不会忘记的脸。
　　五年前，市游泳馆。就是这个男生，被朋友推搡着，猝不及防地撞向他哥哥林熠。两个身影一起跌入池中，溅起巨大的水花。林烨还记得自己当时惊慌的呼喊，记得哥哥被撞后痛苦的表情，记得那个男生从水中爬起来时满脸的慌乱和无措...
　　“陈晟，这里给你留座了！”一个男生挥手喊道。
　　陈晟。原来他叫陈晟。
　　林烨迅速收回目光，指尖微微发冷。他加快脚步走向自己选定的位置，放下书包时动作有些重，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哟，这谁啊，这么大脾气？”刚才喊话的男生挑眉看过来。
　　林烨没有理会，径直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整齐地摆在桌面上。
　　陈晟却似乎被吸引了注意力，他踱步走过来，停在林烨桌前：“新同学，哪个初中毕业的？”
　　林烨抬头，面无表情：“与你有关吗？”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陈晟忽然笑了，眼角微微上扬：“挺有性格。我叫陈晟，交个朋友？”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林烨瞥了一眼那只手，没有握上去，只是冷淡地说：“林烨。”
　　陈晟也不尴尬，自然收回手插进口袋：“林烨？好名字。以后就是同学了，多多指教。”他的语调轻松，眼神却带着探究的意味，似乎在回忆什么。
　　林烨不再回应，低头整理根本不需要整理的书本。他能感觉到陈晟的目光还停留在他身上，灼热得令人不适。
　　好在班主任适时走进教室，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张老师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笑容温和但自带威严。她简单自我介绍后，开始按照名单点名。
　　“陈晟。”
　　“到。”懒洋洋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林烨。”
　　“到。”林烨应道，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钉在他身上。
　　点完名，张老师推了推眼镜：“下面我们来分配座位。我按照身高和初中成绩初步排了座位表，如果有特殊情况可以课后找我调整。”
　　林烨听到自己的名字和陈晟的名字被连续念出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晟和林烨，你们坐第四排靠窗那两个位置。”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和陈晟所在的方向。林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陈晟倒是无所谓地耸耸肩，拎起书包就走向指定的座位，大剌剌地坐在外侧的位置上，然后抬头看着仍站在原地的林烨，挑眉示意：“同桌，不欢迎欢迎我？”
　　林烨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走到座位旁，却没有立即坐下。
　　“麻烦让一下。”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陈晟歪头看他，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进不去？你可以从我前面跨过去。”
　　几个听到这句话的同学窃笑起来。
　　林烨的眼神更冷了：“请你起来一下。”
　　陈晟与他对视片刻，终于慢悠悠地站起来，让出空间。林烨侧身挤进靠窗的座位，尽可能远离陈晟，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墙上。
　　“我有那么可怕吗？”陈晟坐下后，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好奇。
　　林烨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黑板：“你想多了。”
　　“那为什么从见到我开始，你就一副我欠你八百万的表情？”陈晟不依不饶。
　　林烨终于转头看他，眼神锐利如刀：“有些人天生就不对盘，需要理由吗？”
　　陈晟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有意思。”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的是初高中衔接内容。林烨全程专注听讲，笔记做得一丝不苟，完全无视身旁那个几乎没打开课本的人。
　　陈晟确实如传闻中那样，根本不像个学生。他一会儿转笔，一会儿望向窗外，甚至偷偷摸出手机在桌下看。但每当林烨以为他完全没听讲时，他却能准确回答出老师突然提出的问题。
　　下课铃响，林烨立刻起身想要离开座位，却被陈晟伸手拦住。
　　“借过一下，我要出去。”林烨冷声道。
　　陈晟不仅没让开，反而凑近了些，仔细端详他的脸：“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林烨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表面仍维持镇定：“没有。”
　　“真的？”陈晟眯起眼睛，“我觉得你特别眼熟，尤其是这双眼睛...”
　　“陈同学，”林烨向后撤了撤，避开过近的距离，“这种老套的搭讪方式早就过时了。”
　　陈晟嘴角弯出一点弧度起来，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看过来。他终于站起身让出空间，但在林烨经过时轻声说：“我会想起来的。”
　　林烨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手心已经渗出冷汗。
　　走廊上，李梦琪追上来：“林烨，你和陈晟以前认识吗？”
　　“不认识。”林烨回答得太快，太生硬。
　　李梦琪眨了眨眼：“那他怎么好像对你特别感兴趣？听说他初中可是校霸，没人敢惹的。”
　　林烨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他需要新鲜空气，需要远离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人。
　　回到教室时，林烨发现自己的笔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抬头时恰好对上陈晟的目光。
　　“游泳馆，”陈晟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五年前，市游泳馆。那个蹲在池边哭的男孩...是你？”
　　林烨全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陈晟的眼神亮了起来，像是终于解开了谜题：“果然是你。那时候你...”
　　“欠揍吗？”林烨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里面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陈晟意外地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这时上课铃响了，拯救了林烨即将失控的情绪。
　　这一节课是英语，林烨完全没听进去。他能感觉到陈晟时不时投来的目光，带着探究和一丝...愧疚？
　　终于熬到下课午休，林烨第一个冲出教室。他在食堂随便买了份饭，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食不知味地吃着。
　　“这里有人吗？”熟悉的声音响起，没等回答，餐盘已经放在了对面。
　　林烨抬头，看到陈晟站在桌前，脸上没了平日的嬉笑，显得格外认真。
　　“关于那件事，我想我们需要谈谈。”陈晟说。
　　“没必要。”林烨低头继续吃饭。
　　“有必要。”陈晟坚持道，“那天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
　　“我说了，没必要。”林烨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引来周围几道目光，“我根本不在乎那件事，请你不要再提了。”
　　陈晟凝视着他：“那你为什么从早上开始就那种态度？”
　　林烨放下筷子，直视回去：“我只是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人，可以吗？张扬，自大，不守规矩，不学好，脑子有病。这个理由足够吗？”
　　陈晟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随后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早说啊，原来好学生都这样，看不起我们这些差生。”
　　“随你怎么想。”林烨端起餐盘起身，“以后当个陌生人谢谢。”
　　刚起身，一声电话铃声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林烨从兜里掏出手机，不自觉的按了免提:“木木，开学怎么样，有没有……”
　　几秒后反应过来的林烨，慌忙的挂了电话。打电话的人是他母亲，今年43岁。察觉到对面的人投过来的目光，手微颤的端起餐盘拿走了。
　　陈晟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木木？小名多可爱，怎么人冷冰冰的。”